数日后,金陵城北,钟山之下。
旌旗猎猎,甲胄鲜明。
京营精锐、辅以神机营新扩充的三万新军,外加二万原先的神机营老卒,近十万大军列阵于旷野,肃杀之气冲散了暮春的暖意。
明面上这是朱元璋为解决辽东女真边患、经略辽东,乃至为彻底解决北元残敌而发起的一次大规模北征,暗地里唯有当事人内心明了,主将为凉国公蓝玉,副将为勇猛善战的常茂。
太子朱标与皇太孙朱雄英,奉旨代表天子,出城为大军饯行。
高台之上,朱标一身赤色储君常服,神色端凝,将象征着天子节钺的符节郑重授予蓝玉,又宣读圣旨,勉励将士奋勇杀敌,为国建功。
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清晰地传遍三军,引来山呼海啸般的“万胜”之声。
朱雄英立于朱标身侧稍后半步,一身暗青色亲王常服,身姿挺拔。
他默默注视着台下如林的长枪、雪亮的刀锋,以及那一张张或激昂、或肃穆、或隐含对未知征途忐忑的黝黑面孔。
风卷起战旗,也带来战马粗重的鼻息与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响。
「这便是开疆拓土的战争机器……」
「更是改变未来神州沉沦命运的关键......」
他心中并无多少浪漫的豪情,只有沉甸甸的现实感和使命感。
他知道,这近十万大军开拔,每日消耗的钱粮辎重便是天文数字,背后是户部、兵部、工部无数官吏的日夜筹算,是新式纺车工坊昼夜不停的产出,是海贸商路亟待开拓的压力,更是东瀛石见银山必须尽快见效的迫切期待。
战争,是政治的延续,更是经济的终极考验。
但,这一战必须得打!且必须干净、彻底地消除隐患!
简单的誓师仪式后,大军开拔,如黑色的洪流,滚滚向北。
烟尘渐起,遮蔽了远去的旌旗。
回城的马车里,朱标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,温声道:“可是觉得军威浩大,心有所感?”
朱雄英回过神,点点头:“是,父王。儿臣是在想,维持如此大军远征,所耗国力之巨。也更觉,我大明内部,吏治清明,民生安泰,国库充实,方是支撑外拓的根基。否则,前方将士流血,后方蠹虫吸血,便是穷兵黩武,祸乱之源了。”
朱标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甚好。治国如烹小鲜,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。内政不修,武功难继。”
“你皇祖父此次下决心用兵,也是因近年来整顿财政、清理积弊略见成效,方有些底气。然,归根结底,刀兵终是不得已之手段,能不战而屈人之兵,能以内政之强不战而胜,方是上策。”
“儿臣谨记父王教诲。”朱雄英肃然应道。
他知道,父亲这番话,既是治国之道的传授,也隐隐指向了正在推行的吏治改良。
……
就在北征大军开拔的同日,经过朱标与吏、户、刑三部反复议定,并由朱元璋最终朱批敲定的《善政衙门吏员考选与励廉金试行细则》,正式在《大明日报》头版全文刊载。
章程详细规定了在应天府所有官办育婴堂、养济院、惠民药局等机构,推行“善政经办吏”考选的具体办法、考核科目、薪俸待遇、晋升路径,以及“善政励廉金”的设立目的、资金来源、发放标准、考核挂钩机制及严厉的追责条款。
此文一出,朝野再次震动,但此番的震动,与之前育婴堂案发时的愤怒已截然不同,更多是惊疑、揣测、算计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。
文官集团的反应最为复杂微妙。
最初的惊愕过后,许多中下层官员,尤其是那些官职清苦、事务繁杂的地方官,心中首先泛起的竟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隐约的期盼。
“这……这‘善政经办吏’,考上了便是‘经制吏’,享从九品待遇?还有固定的薪俸?这怕是比许多偏远下县的佐贰官、教谕的俸禄还要稳当些吧?”一位在户部观政的年轻主事,与同僚私下议论时,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复杂。
“何止是稳当!看这‘励廉金’,按季发放,与考核挂钩。若是将那善政办好了,考评得个‘优’,这额外所得,恐怕抵得上正俸了吧?”另一人压低声音,眼中闪着光。
“朝廷这是要抬举胥吏?”有人忧心忡忡,“长此以往,尊卑何存?”
“抬举?”一位年长些的郎中冷笑一声,指着报纸上“试运行”、“仅限于善政衙门”等字样。
“陛下圣明,太子殿下持重。这不过是针对育婴堂弊案,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的补救之策罢了。且看清楚了,范围限定得死死的,钱是从蠹虫家产里出的,摆明了是‘以贪治贪’,安抚人心,顺便试试水。真要惠及百官?哼,等着吧。”
话虽如此,但那股“试试水”的可能,却像一颗种子,悄然在许多官员心中扎了根。
大明的俸禄之薄,是切肤之痛。
谁不盼着日子宽裕些?
这“善政励廉金”虽名目新奇,局限也大,但它毕竟打开了一道口子——
一道证明“朝廷或许、可能、在特定情况下,愿意考虑给予办事之人更体面报酬”的口子。
于是,一种微妙的心态开始蔓延:
不少官员,尤其是与民政、钱粮相关的部门官员,对这份章程的态度,从最初的疑虑,转变为一种带着督促意味的“乐见其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