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善政办好了，圣心欣慰，太子殿下推行得力，或可证明此‘励廉’之法确有成效。届时……”
许多人心照不宣地想着。
他们未必立刻支持推广，但却前所未有地希望，应天府这几处善政衙门，能真的做出点样子来。
这似是成了他们未来待遇能否改善的一个“风向标”或“敲门砖”。
而在民间，反响则更为直接，也更多了一层朴素的忧虑。
茶楼里，市井中，识字的人讨论着。
“好事啊！给那些管孤儿、老人的胥吏定下规矩，发足工钱，他们总不好再昧着良心克扣了吧？”一个掌柜模样的点头。
“朝廷这次是下了本钱了，看，钱是从那些贪官污吏家里抄来的！这叫取之于‘贪’，用之于‘善’！”有人觉得解气。
“定规矩、加工钱是好事……可这钱，现在说是抄家来的，那以后呢？会不会又加到咱们老百姓的税赋里，或是从别的地方克扣出来？”
一个老农蹲在街角，浑浊的眼睛里是经年累月积累下的谨慎与怀疑，“朝廷的‘恩典’，咱们小老百姓，有时候接不住，也接不起啊。”
这种“既盼好，又怕好”的矛盾心态，在底层百姓中颇有市场。
他们被盘剥怕了，对任何来自官府的“新政”，天然带着一份警惕，担心最终羊毛出在羊身上。
舆情司将这些来自朝堂和民间的纷纷议论，分门别类，整理成一份份条陈，迅速呈送到了东宫。
朱雄英翻阅着这些舆情汇报，面色平静。
「官员们的反应，在意料之中。低俸是痼疾，他们犹如久旱逢霖，哪怕只是远处飘来一丝水汽，也会引颈期盼。」
「这盼头，用好了，能成为督促善政落实的无形鞭子；用不好，也可能变成急于求成、甚至弄虚作假的诱因。需得让都察院、按察司盯紧些。」
「民间的担忧，更是情理之中。」
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！朝廷与百姓之间，信任的裂痕非一日之功。」
「此次以赃款设金，正是为了免除‘与民争利’的口实。」
「但长远看，要让百姓真正相信‘励廉’不会转嫁负担，根本还在于发展生产，扩大税基，让朝廷有源源不断、健康的进项，而非总盯着田赋丁银。」
「何时才能真正推行那“一条鞭法”和“摊丁入亩”啊！？」
「如今看来，新式纺车、官营海贸、东瀛银矿……这些才是目前的源头活水。」
他放下条陈，望向窗外。
北征大军带起的烟尘早已散尽，但帝国前行的车轮，却在内外诸多事务的推动下，滚滚向前。
吏治改良刚刚在最小的范围内落下第一子，远方战事已启，而深宫之内，那场被一再推迟的“相看”，也终于要提上日程了。
坤宁宫。
殿内檀香袅袅，马皇后的气色已好了许多，正倚在榻上，听常氏说着家常。
“……英儿这几日，除了文华殿进学，便是忙着看舆情司的条陈，过问那‘善政励廉’章程推行的事，人都清减了些。”
常氏说着，眼中满是心疼，话锋却自然地一转，“母后，如今育婴堂那案子，该杀的杀了，该流的流了，善后章程也颁布了，算是告一段落。北征女真大军也出发了，英儿眼下总算能稍稍松口气。”
她看着马皇后的神色，小心翼翼道：“您看……之前咱们议定的，请几家女眷入宫相看的事……是不是，可以重新操办起来了？终究是孩子的终身大事，早些定下，咱们做长辈的，心里也踏实。”
马皇后闻言，没有立刻回答，端起手边的温茶，慢慢饮了一口。
她岂能不知儿媳的心思？这些时日，常氏怕是比自己还要着急几分。
“嗯，”马皇后放下茶盏，缓缓道，“案子是了了，章程也颁了，可事情才刚刚开始。那‘励廉金’能否真的让胥吏廉谨，让善政得行，还需时日验证。英儿肩上的担子，只会越来越重。”
她看向常氏，目光温和却通透：“不过，你说的也在理。国事家事，总要兼顾。英儿年岁渐长，这婚事确是该考虑了。总是悬着，反而让他分心。既然之前已定下人选，也耽搁了这些时日，便依原议吧。”
常氏心中一喜，忙道：“是，媳妇也是这般想。那便定在三日后？媳妇这就去安排，以母后的名义，下帖去请那三家的夫人，并各家姑娘。”
“嗯，你去办吧。记住，”马皇后叮嘱道，“场面不必过大，就在御花园澄瑞亭设个小宴，赏赏花，说说话便是。英儿那边，我自会与他说，让他那日晌午过来一趟，全当给祖母请安，碰上了，见个礼，说几句话，也就是了。终究是孩子们一辈子的事，总得让他们自己瞧瞧，是否合眼缘。”
“媳妇明白，定会安排妥当。”常氏起身，盈盈一礼，眉宇间的喜色掩也掩不住。
待常氏退下，马皇后独自坐了片刻，目光落在窗棂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国事，家事……但愿这次，能挑个真正能为他分忧、而非添乱的吧。”
三日后，那场关乎未来国母人选、也牵动无数人心的“相看”，便在育婴堂案的余波与北征的号角声中，悄然拉开了帷幕。
而身涉其中的三位少女，与那位心思早已飞向更广阔天地的少年皇太孙，都将在那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，迎来各自命运的一次重要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