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径幽深,花香凝滞。
朱雄英那句关于“游园”的问话,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寂静中漾开细微的涟漪,也暂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短暂的停顿后,常清萱第一个忍不住,声音里带着少女的雀跃,抢答道:“回殿下,家里后园也有几株好花,春日里臣女常和姐妹去,只是……只是比不得御花园这般气派。”
她说完,似乎觉得有些失言,脸颊又红了红,悄悄吐了下舌头,模样娇憨。
刘玉筝的声音随即响起,如溪流击石,清冷平稳:“家中有小园一方,植有数竿修竹,几丛兰草。家父常道,‘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’。春日观竹,夏夜听雨,亦可得幽趣,未必在园圃之大。”
她将话题从单纯的“游园赏花”引向了更富文人意趣的“居所意境”,既回答了问题,也含蓄地彰显了自家门风。
朱雄英微微颔首,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身侧稍后半步的徐妙锦。
徐妙锦步履未停,目光掠过道旁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芍药,声音不疾不徐,清晰而沉静:
“家中园囿亦有打理。不过臣女以为,园景之妙,在心而不全在目。若能领会一草一木生长枯荣之趣,四时风雨晴晦之变,方不负造物生意。至于常游与否,倒是其次了。”
她的回答,既未像常清萱般拘泥于比较,也不似刘玉筝完全转向精神寄托,而是提出了一种更主动、更具观察性的“体悟”,格局悄然又开阔了些。
朱雄英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。
就是这短短几句话,三位姑娘的性情、见识乃至家庭熏陶,已隐隐可见轮廓。
常清萱活泼本真,刘玉筝清冷自守,徐妙锦……她似乎总能以一种超越其年龄的沉静与敏锐,触及事物更本质的层面。
「体悟生意……不负造物……」
他心中咀嚼着这两个词,一股极其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悄然滋生。
熟悉,是因为这思路与他某些“格物致知”的理念隐隐相合;陌生,是因为从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女子口中,以如此自然平实的语气说出,带着一种独特的洞察力。
他忽然想起,那日东宫议事,谈及东瀛布局的细节与可能的风险时,她蹙眉凝思,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某处轻轻划过的模样。
那份专注,与此刻她沉静赏花的侧影,奇异地重叠在一起。
「不只是能干……」
一个念头,如深水中的气泡,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,又被他强行按下。
前方小径一拐,豁然开朗,是一片临水的开阔草地,几块玲珑太湖石点缀其间,草地边缘,几株罕见的绿牡丹正值盛放,翡翠般的花瓣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属实珍稀。
“这几株便是外邦进贡的绿牡丹了。” 朱雄英停下脚步,履行着“导游”的职责,语气平静地介绍,目光也落在那奇花之上。
“真美!” 常清萱眼睛一亮,忍不住轻呼,向前凑近了两步,又意识到失仪,连忙站定,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欣赏和好奇,“这颜色真好,像玉一样。”
刘玉筝也驻足观赏,眼中闪过一丝赞叹,但很快恢复平静,轻声品评道:“绿萼华姿,确非凡品。古人咏牡丹多言其富贵浓艳,此花独以清奇取胜,别有一番风骨。”
她的点评,依然带着浓厚的文人审美趣味。
徐妙锦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微微侧身,迎着光,仔细端详了片刻,才缓缓道:
“花色确然清奇。只是……臣女曾闻,草木之色,受水土、天时影响甚巨。此花生长的藩邦,想必风土与中原大异,方能蕴出如此碧色。移植至此,宫苑花匠定是费了无数心血,模拟其原生环境,方能使之存活绽放。可见,知其性,顺其理,因地制宜,方是养护之道。这花之美,亦有其背后养护的学问与艰辛。”
她的话,依旧平和,却再次跳出了单纯的“观赏”与“品评”,触及了“培育”与“适应”的层面,隐隐透出一种务实与探究的态度。
朱雄英的心,又是微微一动。
「知其性,顺其理,因地制宜……」
「这道理,何尝不能用在治国、用人、乃至……联姻上?」
几乎是同时,另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——
那是香水香皂刚刚研制成功,在御花园凉亭,他将初步方案交给她,她快速浏览后,抬头时眼中那抹混合了惊讶、了悟和跃跃欲试的亮光,以及随即提出的几条关于预热宣传、区分客户、打造口碑的具体建议,条理清晰,直指要害。
那时微风拂过亭角铜铃,叮咚作响,而她清越的声音,比铃声更清晰地印在他心里。
还有新式纺车公开拍卖前夜,她带着连夜核算出的最终底价与风险预案来找他,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,但逻辑依旧缜密,将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及应对之策,一一分说明白。
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干练与周全,曾让他暗自惊讶许久。
更近的,是那日东宫殿中,谈及东瀛、商路与可能的变数,她沉静的倾听,偶尔的提问,总是能抓住最关键之处。
她身上那缕“竹韵”冷香,似乎也沾染了那份思考的沉静气息……
这些原本被他归类为“公务往来”、“得力助手”的记忆片段,此刻在这绿牡丹前,在徐妙锦沉静的话语中,竟纷纷鲜活起来,带着鲜明的细节与温度,涌上心头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对徐妙锦的“印象”,早已不是简单的“历史奇女子”、“徐达幼女”、“合作者”这些标签。
那些共同处理事务的时光,那些思维碰撞的瞬间,她沉静的眉眼,清越的声音,专注的神态,甚至那缕独特的冷香……
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构成了一个具体、生动、让他感到……舒适且欣赏的存在。
一种超越政治考量、超越历史记忆、属于他朱雄英个人的情绪,如同深埋地底的泉眼,被这些纷至沓来的回忆与此刻她沉静伫立的身影,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「我好像……有点喜欢她。」
这个认知,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和隐秘的悸动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场婚姻定义为纯粹的政治算术,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分析利弊,权衡得失。
他确实在分析、权衡——徐辉祖掌神机营,徐增寿赴东瀛,徐家与自己的利益深度绑定,权势如日中天,确实是需要慎重考量的“外戚”人选。
可“喜欢”这种情绪,是不讲道理的,它就在那里,随着那些清晰的回忆一起浮现,带着真实的温度。
利弊呢?利弊当然要分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