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
坤宁宫派出的朱轮华盖车，一早就将魏国公府老夫人谢氏、郑国公府老夫人蓝氏、诚意伯府老夫人陈氏，并各家姑娘，恭敬地迎入了紫禁城。
御花园，澄瑞亭。
亭子建在一池碧水之畔，四周奇石嶙峋，花木扶疏。
此时正是春末夏初，牡丹将残未残，芍药、蔷薇、紫藤却开得正好，姹紫嫣红，蜂蝶纷飞，映着粼粼波光，俨然一副皇家园林的富丽景象。
亭内早已布置妥当，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桌椅，时鲜瓜果，精致茶点，焚着清雅的百合香。
马皇后今日穿着家常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，头上只戴了支碧玉凤簪，神色温煦。
常氏侍立在一侧，一身秋香色宫装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只是那笑意底下，隐隐透着一丝紧绷的期待。
三位老夫人领着孙女上前，按品级大礼参拜。
“臣妇（臣女）叩见皇后娘娘，太子妃娘娘。”
“快起来，都起来。”马皇后笑着虚扶，“今日不过是请你们进来赏花说话，不必如此拘礼。来，都坐下。”
众人谢恩，依序落座。
三位姑娘皆垂首敛目，姿态恭谨，但眼角的余光，却都在悄悄打量这皇家园林的气象，以及亭中那位天下最尊贵的婆媳。
马皇后目光含笑，温和地扫过三位如花似玉的少女，先对谢氏道：“老妹妹身子可还硬朗？有些日子没进宫说话了。”
谢氏欠身答道：“劳娘娘挂念，老身粗安。倒是娘娘凤体康泰，乃万民之福。”
寒暄几句，马皇后的目光自然落到徐妙锦身上：“这就是妙锦吧？上回见，还是前年宫宴上，一转眼，出落得越发标致了。听你母亲说，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？”
徐妙锦起身，敛衽一礼，声音清越婉转，不疾不徐：“回娘娘的话，臣女在家中，平日学习女红中馈，有时也读些书，临帖习字。母亲常教导，女儿家当以贞静贤淑为本。”
“哦？都读些什么书？”马皇后问得随意。
“回娘娘，四书自是常读的，《女诫》、《列女传》亦不敢怠慢。闲暇时，也翻阅些史籍杂记，或前人笔记，以广见闻。”
徐妙锦答得从容，既符合闺秀本分，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眼界。
马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点点头：“好，知书达理，才是大家风范。坐下吧。”
常清萱年纪最小，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时，小脸微红，声音带着少女的娇脆：“回娘娘，臣女……臣女也在家读书习字，学做女红。有时……有时也爱看些游记、画本，觉得有趣。”
她想起嫂子的叮嘱，没敢提《山海经》。
马皇后笑了：“看些闲书也无妨，陶冶性情。我年轻时，也爱看些杂书呢。”
这话引得几位老夫人都笑了起来，气氛松快了些。
轮到刘玉筝，她起身行礼的姿态如行云流水，自带一股书卷清气：“臣女平日除女红外，多随父亲诵读诗书，临习祖父留下的碑帖。家父常说，女子亦当明理，方不负圣人教化。”
她语气平静，无波无澜，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。
马皇后看着她，心中暗叹，不愧是刘伯温的孙女，这份气度，确是清流门第方能养成。
「只是……未免太过清冷了些，少了些鲜活气。」
常氏在一旁仔细听着，看着，心中暗自比较。
徐妙锦大方得体，见识不凡；常清萱娇俏可爱，纯真活泼；刘玉筝清雅知礼，气度沉静。
各有各的好，可不知为何，她看着徐妙锦那沉静自若的模样，又想起儿子那日平淡的反应，心中那点“亲上加亲”的念头，不知怎的，又淡了一分。
马皇后又与三位老夫人说了些家常，问及各家儿孙近况，花园中一时其乐融融，似是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贵妇聚会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，马皇后似是无意地看了看天色，笑道：“光咱们在这儿说话，倒把孩子们闷着了。已经派人去跟英儿说了，他今日在文华殿有些课业，一会儿便过来。到时候，你们年轻人自去园子里转转，赏赏花，说说话，比陪我们这些老骨头干坐着强。”
三位姑娘闻言，皆微微垂首，常清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，徐妙锦睫毛轻颤，刘玉筝依旧平静。
正说着，亭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：“陛下驾到——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亭内众人连忙起身。
朱元璋一身常服，与一身赤色储君常服的朱标并肩而来。
父子二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，但那股无形的帝王与储君威仪，仍让亭内气氛为之一肃。
“参见陛下，太子殿下。”
“都平身吧。”朱元璋摆摆手，目光在亭内扫过，在三位姑娘身上略一停留，哈哈一笑，“都在呢？好，好。皇后今日这花赏得好，园子里花开得热闹，人也齐整。”
他像是才发现少了个人，转头问马皇后：“妹子，咱大孙呢？不是说了让他过来吗？怎么还没见人影？这孩子，越发惫懒了，让几位老夫人和姑娘们干等着，不像话！”
朱标也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笑意，对几位老夫人拱手道：“英儿怕是还在处理他那摊子事务，这孩子，一忙起来就忘了时候。孤这就让人去催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：“快去！让他立刻给咱滚过来！国事要紧，家事也不能全然不顾！”
父子二人一唱一和，既解释了朱雄英的“迟到”，又将“忙于国事”的形象立了起来，顺便将这场“相看”定了性——是“家事”。
内侍领命，飞奔而去。
朱元璋又对几位老夫人和蔼地说了几句“不必拘礼”、“就当自己家”的客套话，便对朱标道：“标儿，咱们在这儿，她们反而放不开。前头还有几份奏章没看完，咱看，咱们还是别在这儿碍眼了，回去忙咱们的。”
朱标微笑应“是”。
父子二人来去如风，似乎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。
但陛下的这一瞥，太子的这一笑，其中分量，亭中诸人心知肚明。
……
东宫。
朱雄英确实在看着一份舆图，是关于辽东与东瀛的海路联络设想。
但他心思并不全然在此，今日御花园之会马皇后早已告知于他。
内侍来传时，他放下笔，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