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来是真躲不过去了!该来的,总要来。」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——
今日他特意选了一身不显眼的靛蓝色直身,料子普通,只在襟口袖口用银线绣了简单的云纹。
既不失礼,也不显刻意。
来到澄瑞亭外,已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谈笑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稳步走入。
“孙儿来迟,请皇祖母、母亲恕罪。见过各位老夫人。”他先向马皇后、常氏及三位老夫人行礼,姿态恭谨,声音清朗。
然后,他的目光才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三位少女。
依礼,微微颔首。
目光首先触及的,是徐妙锦。
她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,却丝毫不显俗艳。
一身天青色的织金缠枝莲纹褙子,内衬月白色立领中衣,下系浅碧色马面裙,裙裾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兰草,行动间宛如水波微漾。
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,并一支通透的碧玉簪。
脸上薄施脂粉,唇上一点嫣红,衬得肌肤如玉,眉眼清澈。
最要命的是,她身上那股熟悉、清冽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柔意的“竹韵”冷香,比那日在东宫时似乎更淡,却因这御花园的浓郁花香衬托,反而更清晰,幽幽地、固执地飘散过来,钻进他的鼻息。
朱雄英心头莫名一跳。
那缕独特的冷香拂过鼻端,竟让他恍惚间闪回某个午后的东宫书房——
她沉静地立于案前,指尖划过账册,目光清亮地陈述着工坊事务,那时,也是这般似有若无的竹叶气息,混着墨香,萦绕在空气里。
这刹那的联想来得突兀,让他呼吸都为之微滞。
「她今日这身打扮……还有这香气……」
他旋即强自收敛心神,将那不合时宜的闪回与随之而来的微妙悸动一同掐灭,目光移开,看向常清萱。
常清萱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绣折枝玉兰的衫裙,衬得人比花娇,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,带着好奇与紧张,偷偷看他,又飞快垂下。
是符合她年纪的活泼明丽。
最后是刘玉筝。
一身素雅的浅碧色素面长褙子,同色马面裙,只在裙边绣着几竿墨竹,通身上下除了一对白玉耳铛,再无饰物。
她静静立在那里,眉目低垂,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,自成一方静谧天地。
三位姑娘也依礼向他行礼,声音或清越,或娇脆,或柔缓。
“臣女见过皇太孙殿下。”
气氛……有些微妙。
恭敬,客气,却又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与期待。连四周的鸟语花香,都似乎安静了几分。
马皇后笑着打圆场:“来了就好。方才还和你皇祖父、父王说起,定是又被什么国事绊住了。快坐吧。”
常氏也忙道:“英儿,几位姑娘难得进宫,你既来了,便替祖母和为娘,陪着几位姑娘在园子里好好逛逛,说说话。这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,还有那几株绿牡丹,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物,你们都去瞧瞧。”
朱雄英心中了然,知道这是既定程序,无可推脱。
他起身,拱手道:“儿臣领命。”
然后转向三位姑娘,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:“既如此,便请三位……随我一同看看园中景致吧。若有侍奉不周之处,还请诸位 姑娘见谅。”
“臣女不敢,有劳殿下。”三人齐声应道,声音轻柔。
朱雄英当先一步,走出澄瑞亭。
徐妙锦略一迟疑,步履沉稳地跟在其侧后方半步。
常清萱看了看祖母蓝氏鼓励的眼神,也忙跟上。
刘玉筝则安静地走在最后。
四位少年男女,前后错落,踏上了御花园蜿蜒的碎石小径。
前方是姹紫嫣红,身后是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。
马皇后望着孙儿挺拔却似乎比平日更显沉默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三位各有千秋的少女,轻轻叹了口气,对几位老夫人笑道:“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吧。咱们接着说咱们的。”
亭中重新响起谈笑声,只是那笑声底下,是否全然的轻松,就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。
小径幽深,两旁花木葳蕤,浓烈的花香几乎凝成实质,扑面而来。
朱雄英走得不快,步履平稳,鞋底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,或明或暗,如芒在背。
一时间,小径上只剩下这单调的脚步声,与远处模糊的宫人低语。连拂过花叶的风仿佛都静止了,任由那股甜腻的花香,滞重地弥漫在几人之间,挥之不去。
「这滋味……真是别扭。」
他心中暗忖。
「像是被放在玻璃罩子里展示的珍玩,任人品评。」
这几乎凝滞的寂静,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难耐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这御花园,春日景致最佳。几位……平日可常游园?”
他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,声音平稳无波,在这过分的安静中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