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更多华丽的辞藻,只有这简单的一句祝福。
但在此时此刻,这简单的举动,简单的话语,已然宣告了一切。
徐妙锦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玉如意,那温润的光泽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。
在这一刹那,无数念头与画面如潮水般冲撞着她的脑海——
已故父亲昔日威严而期许的面容,母亲临行前欲言又止的叮嘱,兄长沉稳的告诫,整个魏国公府的荣光与重担……
它们一一化作沉甸甸的山峦压向心头。
然而,在这令人窒息的重量之下,却奇异般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:
东宫书房里,他手持舆图,侧耳倾听她说话时,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。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与权衡,只有专注与平等。
她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起身,敛衽,然后伸出双手,以最恭敬、最标准的姿态,接过了那柄象征意义的玉如意。
入手微沉,凉意瞬间从指尖蔓延,却又似乎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,一直熨帖到心底。
“臣女……谢皇后娘娘恩赏,谢殿下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若细听,却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。
她低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,掩去了眸中瞬间涌起的万千情绪——
惶恐、重压、一丝隐秘的悸动,似乎还有一种更加坚硬的决心,牢牢锁在无人可见的深处。
“好,好。”马皇后抚掌而笑,笑容慈和而欣慰,“妙锦这孩子,咱一见便觉得好,沉静懂事,知书达理。这如意赠你,正是相得益彰。”
尘埃落定。
谢氏老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,那一直挺直的脊背,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,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,随即又被更深的感慨与复杂取代。
成了,魏国公府的荣耀将更进一步,但随之而来的,会是更深的瞩目,与更重的责任。
她看向女儿捧着如意的身影,目光中骄傲、欣慰、担忧交织。
蓝氏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,眼圈微红,她猛地低下头,用帕子死死捂住嘴,才没让自己失态。
虽然早有预感,但真当这一刻来临,看着那柄玉如意被交到徐家丫头手中,巨大的失落和委屈还是汹涌而来。
那是她的亲外孙,太子妃的亲儿子啊!怎么就……她强忍着泪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陈氏的反应最为平静,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,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。
「果然如此。」
「也好。刘家,终究是承受不起那份“殊荣”的。」
「这样,也好。」
只是看着孙女始终平静的侧脸,她心中还是不免划过一丝细微的疼。
「玉筝这孩子,太懂事了,懂事得让人心酸。」
常清萱直到此刻,似乎才恍然大悟。
她瞪大了眼睛,看看徐妙锦手中的玉如意,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表兄,再看看眼眶通红的祖母,小嘴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,然后,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明悟的情绪,慢慢浮上那双总是明快的眼眸。
刘玉筝在朱雄英走向徐妙锦的那一刻,便已彻底移开了目光。
她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啜饮了一口。
茶很凉,带着微微的涩意,滑入喉中。
「也好。这结果,于我,于刘家,或许都是最好的。」
只是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,终究是如烟云般,彻底散去了。
常氏看着徐妙锦,越看越觉得欢喜,虽然对儿子没有选娘家侄女有点微微失落,但自上次东宫儿子平淡的态度,她早已经有了准备。
「这孩子,模样好,性子好,家世好,最重要的是,英儿自己喜欢!」
她甚至想立刻拉着未来的儿媳妇好好说说话。
马皇后将所有人的反应,尽收眼底。
欣慰,失落,不甘,释然,茫然……
种种情绪,在这小小的亭中无声流淌。
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,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样,转头对三位老夫人笑道:“孩子们都见了礼,我也欢喜。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整,我已让人在偏殿备了膳,咱们几个老婆子也再说说话,让她们小辈也松快松快。英儿,你也留下,陪你谢祖母、蓝祖母和陈祖母一起用膳。”
这就是要留饭了,而且是明确让朱雄英作陪,其意味不言自明。
随即,她又吩咐宫女将另外两个锦盒取来,亲自打开,里面是两套极其华丽名贵的头面首饰,珠光宝气,价值不菲。
“清萱和玉筝也是顶好的孩子,我看着都喜欢。”
马皇后将锦盒分别推向蓝氏和陈氏,语气恳切,“这两套头面,是我给两个丫头的见面礼,务必收下。往后啊,你们也要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,都是一样的好孩子。”
赏赐厚重,言辞亲切,给足了落选两家体面。
蓝氏和陈氏连忙起身谢恩,口中称颂皇后娘娘恩德。
蓝氏的声音还有些哽咽,陈氏则平静如常。
朱雄英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中暗叹:
「皇奶奶果然厉害。一柄玉如意,定下名分,彰显天恩;两套厚重头面,抚慰落选之家,保全颜面;留饭作陪,进一步明确态度,稳固人心。」
「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皇奶奶这人情世故......」
随后,一场表面和乐的宫宴,在澄瑞亭旁的偏殿继续进行。
席间,马皇后谈笑风生,常氏也努力调节气氛,朱雄英恭敬陪坐,偶尔应答。
三位老夫人亦是久经风浪,很快调整好情绪,面上言笑晏晏。
只是那笑容底下,各人滋味,唯有自知。
徐妙锦将那柄玉如意小心交由随行侍女收好,席间更是谨言慎行,比之前更加沉稳。
常清萱有些蔫蔫的,但也不敢失礼,强打着精神。
刘玉筝则一如既往地安静,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宴毕,马皇后又说了些勉励的话,便让常氏亲自将三位老夫人和姑娘们送出宫。
站在宫门内,望着三家女眷的马车缓缓驶离,朱雄英轻轻舒了口气。
「终于结束了。」
接下来,问题便在于如何将这份“瞩意”,落到实处——
这既是缔结一个稳固的政治联盟,也是与他命运纠缠的那位少女,真正开启彼此的交集。
他转身,看向巍峨的宫阙,目光沉静而坚定。
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