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漫步并未持续太久。
朱雄英心中已有定数,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他引着三位姑娘又看了几处园中景致,言谈间虽依旧保持着合宜的礼数,但面对着徐妙锦时,那有意无意的引导话题、偶尔话语中提及的“格物”、“因地制宜”等概念,已透出几分不同。
徐妙锦始终沉静应对,只是耳畔那抹薄红,在阳光下游移不定,如同她此刻悄然波动的心绪。
常清萱则渐渐被园中奇花异草、玲珑假山吸引了全部注意,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,天真烂漫,全然未觉气氛的微妙变化。
刘玉筝依旧安静跟随,赏花观景,偶尔应答,言辞清雅,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幕,仿佛她人虽在此,心神却已超然物外。
估摸着时辰差不多,朱雄英便引着三人返回澄瑞亭。
亭中,马皇后与三位老夫人的闲谈似乎也恰到好处。
见他们回来,马皇后脸上笑容愈盛,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长孙,带着慈和,也带着探询。
常氏更是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,目光灼灼地在儿子和三位姑娘身上扫过,最后也定格在朱雄英脸上,那期待几乎要溢出来。
朱雄英步伐沉稳,走入亭中,对着马皇后和母亲常氏,几不可察地,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点头的幅度极小,若非全神贯注,几乎难以察觉。
但马皇后何等人物,常氏又是何等关切,自然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。
马皇后眼中笑意更深,那是一种尘埃落定、心愿得偿的欣慰与了然。
她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身侧常氏的手背。
常氏先是一怔,随即,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,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,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强行压下激动,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了柔情。
“逛了这半天,都累了吧?快坐下歇歇,喝口茶。”
马皇后慈爱地招呼,仿佛只是寻常祖母关怀孙辈,“英儿,你也坐。”
众人重新落座,宫人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的茶点。
马皇后又与三位老夫人说了几句闲话,问起园中景致,三位姑娘也依礼简单回应,亭中气氛似乎依旧和乐。
又过片刻,马皇后似忽然想起,笑道:“瞧我这记性,光顾着说话了。前些日内府新得了几样小玩意,咱瞧着倒还精巧,正想着给孩子们玩玩。”
她微微侧首,对身后侍立的女官吩咐道:“去,把备下的那几份礼取来。特别是那柄羊脂白玉的如意,一并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女官领命而去。
“玉如意”三字一出,亭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谢氏、蓝氏、陈氏三位老夫人,面上笑容不变,但眼神都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。
谢氏端起茶盏,借着饮茶的动作,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。
蓝氏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发僵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。
陈氏则依旧平静,只是眼帘微微垂下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三位姑娘更是反应各异。
常清萱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,似乎还没完全明白“玉如意”在此情此景下的特殊意味,只是觉得皇后要赏东西,是好事。
刘玉筝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指尖微微收紧,随即恢复如常,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,眼帘低垂,盯着自己裙裾上那几竿墨竹的绣纹,似乎那纹路突然变得更为引人入胜了。
徐妙锦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滞,袖中的手悄然握紧。
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母亲入宫前的叮嘱,嫂子那些含蓄的提点,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。
她感到脸上有些发烫,心也跳得比平日快了些,只能强自镇定,维持着端坐的姿态,目光落在面前精致的点心上,却什么也看不进去。
朱雄英将所有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暗叹。
「这场相看,终是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。」
他面色平静,默默地等待着。
不多时,女官带着几名宫女返回,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。
女官亲自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,走到马皇后身侧。
马皇后示意宫女们将其他锦盒先放在一旁,然后亲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。
盒内红色丝绒衬垫上,静静躺着一柄玉如意。
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温润如脂,光泽内蕴。
如意头雕作祥云捧日图案,云纹流畅,日轮圆融,柄身光素无纹,却更显玉质纯净,工艺精湛,寓意更是吉祥无比。
“这柄如意,玉质尚可,雕工也还过得去。”
马皇后语气轻松,似是在说一件寻常礼物,她的目光含笑扫过三位姑娘,最终,落回孙子朱雄英身上,带着鼓励,带着欣慰,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意。
“英儿,这如意,便由你,替皇祖母赠予……你觉得最合宜的姑娘吧。也算是你们年轻人,初次见面的一个小小念想。”
压力,瞬间给到了朱雄英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起身,从容一礼:“孙儿遵命。”
他走到女官面前,双手稳稳地捧起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。
入手温凉,却似有千钧之重。
这不仅是一柄玉如意,这是皇家对未来太孙妃的瞩意,是无形的旨意,是即将掀起的波澜。
他转身,面向三位姑娘的方向。
常清萱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如意,又看看他,似乎还在消化眼前的情况。
刘玉筝终于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,那眼中是一片清澈的淡然,似乎早已预料,也早已接受。
徐妙锦的指尖微微发颤,她几乎是凭借着极大的自制力,才没有失态。
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,目光不由自主地迎上朱雄英的视线。
朱雄英的目光,在三位姑娘身上缓缓掠过,最终,定格在徐妙锦脸上。
他没有犹豫,步履平稳地走到徐妙锦面前一步之遥,停下。
然后,在满亭寂静的氛围中,他双手将那只玉如意,平稳地递了过去。
玉如意递出的瞬间,朱雄英的目光掠过徐妙锦低垂的眼睫,正微微轻颤;随即,停驻于她接过如意时的指尖——那里,正因用力克制而泄出一抹苍白的痕迹。
瞬间,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,如同早春破冰的溪流,毫无预兆地漫过心田——
那并非全然是达成政治目标的沉稳,也不只是对一位得力伙伴的欣赏,而是一种更为柔软、混合着淡淡怜惜与骤然明晰的责任感。
「从此,她与我,便真正绑在一起了。」
这个认知让他递出如意的手,更加沉稳有力。
“徐姑娘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,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,也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,“此物赠与姑娘,愿……如意安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