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上的争论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，朱雄英并未像往常那样前往乾清宫，而是独自回到了东宫寝殿。
他需要片刻安静，来梳理那些来自朝堂上的暗流。
徐辉祖的舰队即将如离弦之箭，但朝中某些人对“开海”与“新利”的抵触，对武将勋贵借机坐大的警惕，却不会就此消散。
「东瀛之利，需以实银证之。然此尚需时日。」
他目光沉静，望向窗外。
「在此之间，需有更多实实在在的“力”，方可稳定局面，堵悠悠众口。」
就在他思忖间，殿外传来内侍清晰而急促的禀报：“启禀太孙殿下，格物院李博士、王博士，珍品司严匠头于宫门外紧急求见，言有要事，片刻不敢耽搁！”
朱雄英眸光一闪，倏然转身。
「是青霉素的量产工艺，终于突破那最后的瓶颈了？」
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，在他心中漾开波澜。
连日来朝堂争议、远征未卜带来的沉凝，似乎被这一道微光刺破。
近来诸事纷扰，若此时能有此等实质性的技术突破，无疑是当下最好的消息。
“快宣。”他回到书案后坐下，声音沉稳，却带着一丝深切的期待。
很快，三人几乎是小跑着入殿，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们官袍的下摆、袖口，沾着工坊特有的灰渍，甚至还有几点难以辨明的暗色痕迹，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，但那三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兴奋与激动，却如烈火般灼热。
严匠头尤其激动，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红，一双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和细微烫疤的手，无意识地反复搓着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臣等叩见殿下！”
“免礼。”朱雄英目光扫过三人，直接问道，“如此急切，可是那‘恒温结晶’的难关，攻破了？”
李博士与王博士对望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狂喜。
李博士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，深深一揖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：“启禀殿下！臣等…臣等与严匠头，幸不辱命！那‘恒温结晶箱’，成了！依新法所得之首批青霉素纯晶，已然制出！特来向殿下报喜！”
尽管已有猜测，但此时切实听到“成了”、“制出”这确凿无疑的字眼，朱雄英心头仍是一颤，一股真切的笑意自眼底荡漾开来。
但他面上依旧沉静，只微微颔首：“好！细细说来，如何成的？关键在何处？所得结晶如何？”
王博士早已按捺不住，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细棉布包裹的小包，小心展开，里面是几页画满图样的纸张和一个塞着软木塞的透明玻璃小瓶。
他先将图纸在朱雄英面前小心摊开，指着上面一个结构精巧、带有夹层和数条管路的箱体图样，语速略快却清晰地禀报：
“殿下容禀，此前最大难关，确在结晶时温度难以恒定，全凭匠人盯守炭火冰盆，人力有穷，稍有不慎则前功尽弃。臣等与严匠头苦思冥想，反复试验，终得一法。”
他指向图纸核心部分：“殿下请看，此为新制‘夹水恒温结晶箱’。外壳为双层杉木板，中空夹层。关键在于，内胆并非直接加热冷却，而是悬于夹层之中。”
他的手指移向夹层，“夹层之内，注满清水。箱底设一炭火铜炉，并非直接烘烤内胆，而是加热夹层中之水。”
严匠头此刻再也忍不住，瓮声瓮气地插话，脸上满是“总算搞明白了”的畅快：
“殿下，是臣钻了牛角尖！总想着直接摆弄那装药液的胆儿。后来王博士说，水这东西，热得慢，凉得也慢，只要一大坨水的温度稳了，泡在里面的东西，温度自然就跟着稳了！臣就琢磨，做个大水箱，把要结晶的胆儿泡在里面，不就成了？”
李博士连连点头，接口道：“正是此理！水之升温降温皆缓。我等制此夹层水箱，容积颇大，注入清水。箱底以微火缓慢均匀加热此夹层水。水温变化本就缓慢，加之水量大，纵有微小火候波动，反映到水温上，变化亦极微小。内胆沉浸于此恒温水中，其内药液温度自然随之稳定！”
他指着图纸上另一处精巧设计：“为防万一水温仍有缓慢偏移，严匠头更巧设了一‘虹吸调温管’。当夹层水温因加热略高于设定值时，热水会自此管上端缓慢溢出至箱外一承接铜盆；同时，箱侧高处有一与夹层底部相连的‘补水管’，会自动从另一常温水壶中补充等量冷水入夹层底部。如此一出一进，动态循环，可使夹层水温长期稳定在极窄范围之内！”
朱雄英凝神细听，目光在那设计图上停留良久。
「思路质朴而精妙！」
「没有追求直接精准控制内胆温度，而是转而创造一个稳定的外部水浴环境。」
「这确实跳出了原有的思维框架，充分利用了材料的物理特性，是极富巧思的实用方案。」
“妙！” 朱雄英不禁赞叹，看向严匠头的目光带着激赏，“以水之恒，克温之变；以虹吸之微，调平衡之妙。此乃真正吃透了物性，化繁为简的巧思！”
严匠头被夸得手足无措，黑红的脸膛几乎要冒出热气，连连摆手：“不敢当不敢当！臣就是瞎琢磨，碰巧管用……”
王博士小心翼翼拿起那个玻璃瓶，将其呈到朱雄英面前。
只见瓶中装着约半指节高、色泽均匀的淡黄色结晶粉末，细腻如尘，在光线下微微闪烁，再无之前所见任何杂色或粘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