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那一声“就照英儿说的办”的余音,似乎还在乾清宫殿梁间隐隐回荡。
朱标已走到一旁的书案前,铺开明黄缎面的旨纸,准备提笔拟旨。
殿内的气氛,已从方才青霉素带来的惊喜与舰队奇谋带来的激昂中,稍稍沉淀下来,但一种更为务实的决断气息,正弥漫开来。
朱标蘸饱了墨,却并未立即落笔,他略一沉吟,抬头看向重新坐回御案后的朱元璋,眉宇间仍存着一丝思虑。
“父皇,高丽之患,既有英儿妙策,以舰队慑之,料想李成桂当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朱标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只是……北元那边,虽尚未有明确答复,但女真既已遣使,便不可不防。漠北残元,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若其趁我大军专注辽东之际,南下侵扰,北平一线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,看了一眼朱元璋,没有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,殿中三人都听得明白。
朱元璋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目光深沉,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。
他听懂了儿子的弦外之音。
标儿这是……在给老四找机会。
朱棣此刻就在北平。
若北元真有大举南下的迹象,北平首当其冲。
按照常理,自当是燕王朱棣统筹边军,率众御敌。
朱标此刻提起,看似是担忧北疆防务,实则也是想给这个能征善战、却又因江南之事惹了老爷子疑忌的四弟,一个戴罪立功、重获圣心的机会。
「标儿啊标儿,还是太仁厚,太重手足之情了。」
朱元璋心中暗叹,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欣赏太子的仁德,这是为君者不可或缺的品格,但有时,又觉得这仁德太过纯粹,少了些帝王家必需的狠厉与决断。
他不由得想起大孙心声里曾隐约透出的,关于未来那个骇人听闻的“靖难之役”。
虽然那只是虚无缥缈的“可能”,但却像一根刺,扎在了他心底最深处。
他绝不允许那种骨肉相残、江山动荡的局面,在自己身后发生。
「给老四机会?」
朱元璋心中飞速权衡。
「眼下是初夏时节,漠北草原刚度过严冬,水草方生,战马尚未完全复膘。」
「此时即便北元有心南下,能调动的兵力也必然有限,难以组织起如秋高马肥时那般大规模的寇边。主要威胁,应是中小规模的袭扰刺探。」
「北平乃边塞雄镇,本就驻有重兵。老四手下将校勇悍,士卒精锐。再加上……京城这边,尚有三万神机营老卒驻扎。」
想到神机营,朱元璋心中一动,抬眼看向朱标,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:“标儿,之前让你督办,神机营半年之内,再扩建七万新军。如今进度如何了?可曾懈怠?”
朱标见父亲问起此事,虽不知其深意,仍立即正色答道:“回父皇,儿臣不敢懈怠,此事一直由儿臣与兵部、五军都督府会同督办。新军招募、兵员遴选早已完成,如今已完成编练、配齐甲胄火器者,约有两万之数。只是……”
他略一迟疑,还是如实禀报:“只是这两万人,操练时日尚短,虽已熟悉火铳操法、阵型队列,但终究未经战阵,恐怕……难称劲旅。”
朱元璋闻言,不但没有不悦,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之色。
“未经战阵?”他将茶盏往案上一顿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没上过战场,那就让他们上!仗打几场,见了血,死了人,活下来的自然就是老兵!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战场上锤炼出来的冷酷和务实:“况且,不是还有徐辉祖那三万从东南沿海剿倭、辽东收纳哈出打出来的老卒在么?让老兵带着新兵,以战代练,正是最快成军之法!”
朱雄英侍立一旁,静静听着,心中已如明镜一般。
「皇爷爷这是……要动真格的了。不仅是要防住北元可能的骚扰,更是要借此,将新生力量投入实战淬炼。」
「五万神机营,三万老兵为骨,两万新兵为肉,开赴北平……这已是一支足以改变局部战场格局的可怕力量。」
「再加上四叔麾下本就彪悍的边军精锐,防守?不,这配置,防守绰绰有余,进取亦有余力!」
朱元璋的声音继续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传旨:即刻起,以冯胜为帅,傅友德为副,耿炳文等为将,统京城三万神机营老卒,并新编练完成之两万神机营新军,共计五万兵马,携带足量火器弹药,即日开拔,急行军赶往北平!”
“命朱棣,密切注意北元动向,谨守关隘。在此五万神机营抵达之前,以稳守为上。待大军抵定,一应北边防务及对元斥候侦缉、小规模接战事宜,由冯胜、傅友德主持,朱棣需全力配合,负责后勤粮秣协调,保障大军无虞。”
“再传一道口谕给兵部:着即令在京中讲武堂进修的原一应北平系将校,即刻结束进修,随冯胜大军一并北返,返归燕王麾下。”
一道道命令,清晰果断,瞬间勾勒出一幅北疆兵力大增、新老结合的稳固防线,同时也微妙地调整了北平行都司的权力结构——冯胜、傅友德这两位功勋卓着的老将挂帅,朱棣转为后勤协调。
而那批被“留”在京城讲武堂的燕藩将领放归,既是增强北平防务,也是一种……某种程度上的安抚与观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