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站在虎头寨焦黑的废墟上,远眺着被绳索串成长队、蹒跚而行的俘虏。
那些女真妇孺眼中麻木的绝望,那些半大孩童藏在污垢下闪烁的恨意,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首级,都如针般刺入他的眼底。
他缓缓转身,猩红斗篷在带着焦糊味的晚风中拂动,目光扫过身后那五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。
郭镇挺直脊背,努力维持镇定,但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。
冯诚死死抿着唇,目光在俘虏和京观间游移。
耿璇眼神锐利,却藏不住深处的震动。
汤鼎侧着脸,似乎在回避什么。
最小的邓镇,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
“终究还是太嫩了。”蓝玉心中低叹。
他想起临行前,陛下的嘱托:“蓝卿,那几个孩子,交给你了。让他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战场。”
太子朱标的叮嘱更为具体:“凉国公,孩子们交给你,命要保住,但该看的,该学的,一样不能少。”
而太孙殿下朱雄英,那个眼神已深邃得不像少年的皇储,在屏退左右后,只说了八个字:“除恶务尽,勿存妇仁。”
蓝玉收回思绪,低声自语,声音在暮色中冷硬如铁:“常升、常森两路已咬住猛哥帖木儿尾巴,本帅率中军主力明日开拔,与前锋会合,务必在鸭绿江畔全歼残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般划过五人年轻的脸:“尔等率本部五百亲卫,并留下五千步卒,看管这三万余俘虏,押回辽阳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五人齐声应道,郭镇的应答声格外响亮,眼中闪过如释重负——总算有正事做了。
蓝玉深深看了他们一眼,语气放缓,却字字如刀:“记住,看管俘虏,非是儿戏。女真人生于苦寒,性如豺狼,纵是妇孺,亦不可轻忽。粮食按最低配额发放,饿不死即可。若有人煽动作乱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首级:“格杀勿论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五人再次应声。
当夜,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
蓝玉独自站在沙盘前,手指在鸭绿江一线缓缓移动。猛哥帖木儿残部不过三万,已是丧家之犬,但若让其窜入高丽,后患无穷。
“传令常升,三日内必须咬住猛哥帖木儿主力。传令常森,自侧翼包抄,绝不可令其渡江。”
他头也不回地下令。
“是!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蓝玉这才转身,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,那里是俘虏营的方向。
他沉默片刻,对侍立帐中的亲信副将低声道:“那几个小子,留下五千老弱兵卒,多是辽东本地卫所兵,战意、纪律皆远不如京营。你暗中安排几个老卒盯着,若有变故,可便宜行事,但不必过早插手。”
副将一怔,随即会意:“国公是担心……”
“总要见见血,才知道什么叫‘除恶务尽’。”蓝玉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格外幽深,“殿下要的,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少爷。”
次日拂晓,号角长鸣。
蓝玉率四万中军主力开拔,铁甲铿锵,旌旗如林,向着东方滚滚而去。
五千留守步卒在军官指挥下,开始整编俘虏,清点人数,划定营区。
郭镇五人立于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目送大军远去,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远山之后。
“终于……”邓镇长舒一口气,少年心性让他有些兴奋,“该咱们独当一面了!”
冯诚却皱起眉,望着下方如蚁群般蠕动的俘虏队伍:“三万余众,咱们只有五千五百人看管,且那五千之兵多是老弱,这……”
“凉国公有令,按最低配额发放粮食。”耿璇接口,语气冷静,“饭都吃不饱还想反抗,只要我等细心安排,定当无碍。我已查看过粮册,按此配额,足够支撑七日。按照行程五日便可抵达辽阳,交予卫所。”
汤鼎望向俘虏营方向,那些女真人麻木的眼神让他心中发堵:“那些孩子……”
“汤兄,”郭镇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决心,“记得离京前,殿下在文华殿说过什么吗?”
汤鼎一怔。
郭镇重复了那句话,一字一顿:“除恶务尽,勿存妇仁。”
五个年轻人沉默下来,寒风掠过望楼,带着俘虏营方向飘来、难以言喻的气味。
第一天,相安无事。
五千步卒分成三班,严加看守。俘虏们领到稀薄的米粥,麻木地吞咽,眼神空洞。
第二天,有孩童哭泣,有老人倒下再未起来。女真俘虏中开始有压抑的骚动,但被明军弓箭警告后平息。
第三天黄昏,俘虏营西北角,一个女真老妇在领取粥食时突然扑向最近的明军士卒,用藏匿的骨片划破了士卒的脸。虽然被当场格杀,但这个信号,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。
深夜,子时。
俘虏营中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!
先是东侧,然后是西侧,紧接着整个俘虏营如同沸腾的油锅炸开!火光从数个地点燃起,不知从何处传出的呼喊声响彻夜空:
“明狗要饿死我们!”
“横竖是死,拼了!”
“抢粮食!杀出去!”
三万余人,哪怕大半是老弱妇孺,在绝望的驱使下爆发出的力量也足以撼动营地。
简陋的木栅被推倒,守卫的明军士卒猝不及防,瞬间被淹没。
“敌袭——!”
“俘虏炸营了!”
警锣疯狂敲响,但混乱已如瘟疫般蔓延。
留守的五千步卒多是辽东本地卫所兵,战力本就不如京营精锐,又分散各处看守,此刻被分割、冲散,建制大乱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满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军帐,声音都变了调,“俘虏全反了!东西两营栅栏已被推倒,王千户、李把总那边……那边快顶不住了!”
郭镇五人豁然起身,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们虽是将门之后,自幼习武读书,但何曾亲身经历过数万人同时暴动、营盘将倾的场面?
帐外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混杂着听不懂的女真语嘶吼,如潮水般涌来,震得帐布都在簌簌作响。
“怎、怎么会……”邓镇声音发颤,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,却摸了个空——他方才解下放在案上了。
冯诚最快反应过来,一把抓过斥候:“蓝帅留下的几位老卒何在?刘百户、赵总旗他们呢?”
斥候惨然道:“刘百户在东营弹压,生死不明!赵总旗被一群女真人扑倒,再没起来!冯将军,快拿主意啊,再这样下去,营就要破了!”
营破,意味着这三万多亡命之徒将四散逃入山林,也意味着他们五个的失职,将永远钉在耻辱柱上。
不,或许连被钉上耻辱柱的机会都没有——他们可能今晚就要死在这里。
“结阵!结阵防御!”耿璇已拔刀冲出帐外,对着慌乱奔逃的士卒怒吼。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如石沉大海。
汤鼎脸色惨白,手指都在抖,却强自镇定:“我们的亲卫!快,召集亲卫!”
帐外,混乱在加剧。
俘虏显然早有预谋,他们集中冲击几个粮囤和兵器存放点,虽然大部分兵器已被收缴,但木棍、甚至石块,在绝望的人潮中都成了凶器。
更可怕的是,人群中有悍不畏死的女真男人,他们夺到了少量兵刃,疯狂砍杀所见的每一个明军。
“冯将军!冯将军被困在西侧粮囤了!”一位浑身是血的亲兵冲来报信。
郭镇瞳孔一缩。冯诚方才出帐去整顿亲卫,竟被隔开了!
“跟我来!”
他再不多想,抓起两把已装填好的左轮短铳,对帐外自己那一百名亲卫吼道。
这一百人,皆是武定侯郭英于家将部曲中精选的悍卒,自得到左轮短铳后,便日夜勤练,不敢懈怠。
一百人,在数万人的暴动中,如沧海一粟。
但这一百人,装备着这个时代不应存在的武器。
郭镇一马当先,汤鼎、耿璇、邓镇紧随其后,各率本部百人亲卫,如同四把尖刀,反向刺入混乱的洪流。
“让开!挡路者死!”郭镇怒吼,对天扣动扳机。
砰!砰!砰!砰!砰!砰!
六声几乎连成一片的爆响,在夜空中炸开!白烟腾起,铳口焰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。
前方疯狂冲来的女真人被这密集铳声惊得一滞。
郭镇没有任何犹豫,左右开弓,对着最近几个手持木棍扑来的女真汉子,再次扣动扳机。
如此近的距离,铅弹轻易撕裂血肉,血花在火光中绽放。惨叫响起。
“结圆阵!火铳手在外,长枪手在内!交替装填!”
耿璇厉声高呼,他那一百亲卫亦训练有素,迅速组成战阵。
砰!砰!砰!砰!连绵的铳声响起,冲在最前面的暴动者如割麦子般倒下。
连发左轮短铳在此刻展现了恐怖的威力。
无需漫长的装填,六发速射,近距离内指哪打哪。
四支百人队,四百支左轮短铳,在短时间内形成了密集的弹雨。
气势正盛的女真暴动者,在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前,成片倒下。
但人太多了。
杀了一批,又涌上来更多。
那些妇人、老人、甚至半大孩子,都红着眼睛,用牙齿、用指甲、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扑上来。
他们不完全是战士,更是被绝望逼疯的野兽。
郭镇手臂被一个女真老妇用骨锥划开一道血口,他反手一铳托砸碎对方的面骨,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。
腥的,咸的。
他看到不远处,一个明军士卒被几个女真少年扑倒,那些少年用石头疯狂砸着士卒的头颅,一下,两下,直到红的、白的流淌出来。
而那个士卒,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,也许家里还有等他回去的爹娘。
他看到冯诚的亲卫队长,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关西汉子,被一根削尖的木棍捅穿了腹部,却仍死死抱着袭击者,用牙咬断了对方的喉咙。
混乱、血腥、疯狂、死亡。
五个年轻人,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,终于在粮囤附近汇合。
冯诚盔甲歪斜,肩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,被两名亲卫架着,脸色惨白如纸。
若非他的亲卫拼死突入,他已被困死在乱军中。
“郭……郭镇……”冯诚声音嘶哑,眼中是后怕,是惊悸,更是某种东西碎裂的痛楚。
五人背靠背,被亲卫层层护在中间。
他们喘息着,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——
燃烧的帐篷,倒伏的尸体,有明军的,更多是女真的,猩红的血在泥泞中汇成细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