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、硝烟和焦臭味。
“怎么办……”汤鼎声音发颤,他刚才用短铳打死了一个扑向他、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真少年,那孩子临死前眼中的仇恨,让他握铳的手至今还在抖。
邓镇死死咬着嘴唇,已咬出血来,才能忍住不吐出来。他第一次杀人,杀了三个,其中一个还是妇人。
耿璇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眼神狠厉:“杀!全杀了!不杀光,我们都得死在这!”
“可……可他们……”
汤鼎看向远处,火光映照下,那些被驱赶后退、却依然用仇恨目光盯着他们的女真妇孺,其中有不少孩童,正用稚嫩的声音,发出嘶哑的咒骂。
郭镇的心脏在狂跳,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想起离京前,文华殿中,殿下那双平静却冰寒的眼睛——““除恶务尽,勿存妇仁。”
他想起那日,蓝玉站在京观旁,看着那些俘虏孩童,说的话——
“女真人生于苦寒,成活不易。十岁男童,已可骑马挽弓,随父兄狩猎,甚至杀人。再给他们五年,长成了,拿得动刀了,便是新的边患,是新的阿哈出,新的猛哥帖木儿。”
他想起了更早以前,在东宫文华殿,太孙殿下讲《史记》,讲到长平之战,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。当时殿下问他们:“白起是屠夫,还是功臣?”
无人回答。
殿下自问自答:“对秦,是功臣;对赵,是屠夫。对天下,是定数。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对异族,当用何策?”
当时,他们引经据典,说“王者之师,有征无战”、“怀柔远人”……
现在,郭镇懂了。
在这血肉横飞的营地里,在同伴的惨叫和敌人的咒骂中,在生与死的边缘,他懂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中还在发烫的左轮短铳,铳口沾着不知是谁的血。他看向身边四个同样狼狈、同样眼中挣扎的伙伴。
“冯兄,你的伤……”他声音干涩。
冯诚忍着痛,摇头:“死不了。”
郭镇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中满是血腥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黑暗中攒动的人头,扫过那些即便恐惧、即便绝望,依然用野兽般眼神盯着他们的女真人。
“蓝帅有令,若有骚乱,格杀勿论。”
“这些人,今夜炸营,已非俘虏,是敌。”
“他们不死,今日你我,还有这五千同袍,就可能曝尸荒野,被野狗啃食。”
“他们不死,待其长成,便是新的阿哈出,新的猛哥帖木儿,还会来杀我们的父兄子弟,掠我们的姐妹财物。”
“殿下说过,除恶务尽。”
“白起坑卒,是为秦扫平东出之路。今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:
“我等屠俘,是为大明,永绝辽东之患!”
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远处的喊杀和燃烧的噼啪声。
冯诚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一片血红。
耿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汤鼎身体在抖,但握铳的手,稳了。
邓镇擦掉嘴角的血,重重点头。
“传令!”郭镇的声音,陡然拔高,压过所有嘈杂,带着十五岁少年不该有的决绝:“所有能战之卒,向我靠拢!以亲卫队为锋矢,结阵!目标,所有参与暴乱之俘,无论男女老幼,凡持械、聚众、抗拒者——杀!”
“其余人等,固守营栅要道,弓弩火铳预备,敢越线一步者,杀!”
命令,果断地传递了下去。
残存的明军士卒,如同找到了主心骨,开始向郭镇他们所在的位置靠拢。
近五百亲卫,再次成为最锋利的刀尖。
杀戮,从自卫,变成了有组织的镇压和清洗。
左轮短铳的爆鸣,弓弩的呼啸,刀枪的碰撞,怒吼,惨叫,哀嚎,求饶,咒骂……
所有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乐章。
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孔,有狰狞,有恐惧,有疯狂,有绝望。
郭镇冲在最前面,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铳,铳管烫得握不住,就换一把。
铅弹打空了,就拔刀。
刀刃砍卷了,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他只知道,不能停,停下,死的就是自己,是袍泽。
脑海中,反复回响着那句话: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……除恶务尽……永绝后患……”
杀!杀!杀!
冯诚肩头的箭杆不知何时崩掉了,他单手持刀,跟在郭镇侧翼,将一个试图偷袭的女真汉子劈倒。
血溅进他眼里,世界一片血红。
他想起那个被少年砸死的年轻士卒,心中那点最后的柔软,被这血色彻底淹没。
耿璇如同煞神,刀法狠辣,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凶悍的。
汤鼎脸色苍白,但手中的短铳每一次响起,都必有一人倒下。
邓镇呕吐了几次,吐空了胃里的所有东西,然后抹掉眼泪,继续扣动扳机。
五个年轻的将门之后,在这个血腥的夜晚,完成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,也最残酷的一次蜕变。
从少年,变成战士。
从学子,变成屠夫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营地的喧嚣,终于渐渐平息。
不,不是平息,是再没有能站着发出声音的“暴乱者”了。
营地里,尸体堆积如山。
血水浸透了泥土,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,在晨光中缓缓流淌。
燃烧的帐篷余烬未熄,青烟袅袅,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五千明军士卒,能站着的,不足三千。人人带伤,眼中布满血丝,神情麻木中带着未散的戾气。
俘虏营原本的区域,只剩下不足五千人,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。
她们几乎全是真正的老弱妇孺,以及一些身高不及车轮的孩童。
那些半大少年,那些敢拿起武器的男人,那些眼中还有恨意的妇人,都已成为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。
郭镇挂着一把卷刃的刀,站在尸山血海之间。
他脸上、身上满是血污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手中的左轮短铳,早已打空了所有子弹。
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没有丝毫表情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。
“报郭将军,”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走来,声音颤抖,“我军……阵亡一千七百余人,重伤五百余,轻伤无数。俘……剩余俘虏,约四千八百余,多为老弱妇孺及幼童。”
郭镇沉默。
昨夜之前,是三万一千余口。如今......
“救治伤员,收敛阵亡将士遗骸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片蜷缩的幸存者,“俘虏……严加看管,敢有异动,杀。”
“是!”
命令被机械地执行下去。
幸存的明军士卒开始默默打扫战场,从尸体中翻找同袍,将所有能用的兵器收集起来,将俘虏重新驱赶到更小的区域,用冰冷的刀枪指着。
冯诚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,扯开破烂的衣甲,看着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,突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,变成了呜咽。
耿璇拄着刀,望着升起的朝阳,眼神空洞。
汤鼎靠在半截烧焦的木桩上,闭着眼,身体仍在微微颤抖。
邓镇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无声地流泪。
郭镇缓缓走到他们中间,也坐下来,背靠着背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日上三竿,一骑快马飞驰而出,带去了昨夜血战的详细军报。
一日后,明军中军大营。
蓝玉看着手中那份字迹略显潦草,却将昨夜惨烈描述得清晰无比的军报,久久不语。
帐中,常茂、常升、常森等将领肃立,无人出声。
“俘虏炸营,冯诚受伤,郭镇等率亲卫镇压,毙敌两万六千余,俘余四千八百……”
蓝玉缓缓念出最后的结果,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。
他抬起头,望向帐外,目光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平淡:“知道了。”
“传令,嘉奖郭镇、冯诚、耿璇、汤鼎、邓镇五人,临危不乱,果断处置,平定暴乱,有功。具体封赏,待战事毕,一并上奏朝廷。”
“另,传令辽阳,增派三千兵马,接应押送俘虏事宜。告诉那几个小子……”
蓝玉顿了顿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那说不清是欣慰,还是叹息:
“做得不错。”
帐中诸将心中皆是一凛。
他们太了解这位凉国公了。“做得不错”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其分量,重若千钧。
这意味着,那五个年轻人,用一夜之间两万六千多条人命,真正走进了这位杀伐果决的统帅眼中。
也意味着,他们用自己的选择,回应了太孙殿下那句“除恶务尽”。
蓝玉不再看那军报,目光重新投向东方,那里是猛哥帖木儿残部逃窜的方向,也是高丽的疆界。
“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。猛哥帖木儿,必须死在鸭绿江这边。”
“他若敢过江……”蓝玉眼中寒光一闪,“本帅不介意,连高丽一起打。”
帐中杀气,再次弥漫。
而远在后方那片被血浸透的营地里,朝阳升起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,也照亮了五个年轻人眼中,再也洗不去的深沉与冰冷。
战争,从来不只是两军对垒的轰轰烈烈。
更是无数个血腥夜晚的抉择,与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