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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1章 夜血惊变稚子心 铁令初试锋芒寒(2 / 2)
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、硝烟和焦臭味。

“怎么办……”汤鼎声音发颤,他刚才用短铳打死了一个扑向他、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真少年,那孩子临死前眼中的仇恨,让他握铳的手至今还在抖。

邓镇死死咬着嘴唇,已咬出血来,才能忍住不吐出来。他第一次杀人,杀了三个,其中一个还是妇人。

耿璇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眼神狠厉:“杀!全杀了!不杀光,我们都得死在这!”

“可……可他们……”

汤鼎看向远处,火光映照下,那些被驱赶后退、却依然用仇恨目光盯着他们的女真妇孺,其中有不少孩童,正用稚嫩的声音,发出嘶哑的咒骂。

郭镇的心脏在狂跳,耳膜嗡嗡作响。

他想起离京前,文华殿中,殿下那双平静却冰寒的眼睛——““除恶务尽,勿存妇仁。”

他想起那日,蓝玉站在京观旁,看着那些俘虏孩童,说的话——

“女真人生于苦寒,成活不易。十岁男童,已可骑马挽弓,随父兄狩猎,甚至杀人。再给他们五年,长成了,拿得动刀了,便是新的边患,是新的阿哈出,新的猛哥帖木儿。”

他想起了更早以前,在东宫文华殿,太孙殿下讲《史记》,讲到长平之战,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。当时殿下问他们:“白起是屠夫,还是功臣?”

无人回答。

殿下自问自答:“对秦,是功臣;对赵,是屠夫。对天下,是定数。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对异族,当用何策?”

当时,他们引经据典,说“王者之师,有征无战”、“怀柔远人”……

现在,郭镇懂了。

在这血肉横飞的营地里,在同伴的惨叫和敌人的咒骂中,在生与死的边缘,他懂了。

他缓缓抬起手中还在发烫的左轮短铳,铳口沾着不知是谁的血。他看向身边四个同样狼狈、同样眼中挣扎的伙伴。

“冯兄,你的伤……”他声音干涩。

冯诚忍着痛,摇头:“死不了。”

郭镇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中满是血腥。

他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黑暗中攒动的人头,扫过那些即便恐惧、即便绝望,依然用野兽般眼神盯着他们的女真人。

“蓝帅有令,若有骚乱,格杀勿论。”

“这些人,今夜炸营,已非俘虏,是敌。”

“他们不死,今日你我,还有这五千同袍,就可能曝尸荒野,被野狗啃食。”

“他们不死,待其长成,便是新的阿哈出,新的猛哥帖木儿,还会来杀我们的父兄子弟,掠我们的姐妹财物。”

“殿下说过,除恶务尽。”

“白起坑卒,是为秦扫平东出之路。今日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:

“我等屠俘,是为大明,永绝辽东之患!”

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远处的喊杀和燃烧的噼啪声。

冯诚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一片血红。

耿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汤鼎身体在抖,但握铳的手,稳了。

邓镇擦掉嘴角的血,重重点头。

“传令!”郭镇的声音,陡然拔高,压过所有嘈杂,带着十五岁少年不该有的决绝:“所有能战之卒,向我靠拢!以亲卫队为锋矢,结阵!目标,所有参与暴乱之俘,无论男女老幼,凡持械、聚众、抗拒者——杀!”

“其余人等,固守营栅要道,弓弩火铳预备,敢越线一步者,杀!”

命令,果断地传递了下去。

残存的明军士卒,如同找到了主心骨,开始向郭镇他们所在的位置靠拢。

近五百亲卫,再次成为最锋利的刀尖。

杀戮,从自卫,变成了有组织的镇压和清洗。

左轮短铳的爆鸣,弓弩的呼啸,刀枪的碰撞,怒吼,惨叫,哀嚎,求饶,咒骂……

所有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乐章。

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面孔,有狰狞,有恐惧,有疯狂,有绝望。

郭镇冲在最前面,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铳,铳管烫得握不住,就换一把。

铅弹打空了,就拔刀。

刀刃砍卷了,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。
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他只知道,不能停,停下,死的就是自己,是袍泽。

脑海中,反复回响着那句话: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……除恶务尽……永绝后患……”

杀!杀!杀!

冯诚肩头的箭杆不知何时崩掉了,他单手持刀,跟在郭镇侧翼,将一个试图偷袭的女真汉子劈倒。

血溅进他眼里,世界一片血红。

他想起那个被少年砸死的年轻士卒,心中那点最后的柔软,被这血色彻底淹没。

耿璇如同煞神,刀法狠辣,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凶悍的。

汤鼎脸色苍白,但手中的短铳每一次响起,都必有一人倒下。

邓镇呕吐了几次,吐空了胃里的所有东西,然后抹掉眼泪,继续扣动扳机。

五个年轻的将门之后,在这个血腥的夜晚,完成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,也最残酷的一次蜕变。

从少年,变成战士。

从学子,变成屠夫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营地的喧嚣,终于渐渐平息。

不,不是平息,是再没有能站着发出声音的“暴乱者”了。

营地里,尸体堆积如山。

血水浸透了泥土,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,在晨光中缓缓流淌。

燃烧的帐篷余烬未熄,青烟袅袅,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
五千明军士卒,能站着的,不足三千。人人带伤,眼中布满血丝,神情麻木中带着未散的戾气。

俘虏营原本的区域,只剩下不足五千人,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。

她们几乎全是真正的老弱妇孺,以及一些身高不及车轮的孩童。

那些半大少年,那些敢拿起武器的男人,那些眼中还有恨意的妇人,都已成为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。

郭镇挂着一把卷刃的刀,站在尸山血海之间。

他脸上、身上满是血污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手中的左轮短铳,早已打空了所有子弹。

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没有丝毫表情。
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。

“报郭将军,”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走来,声音颤抖,“我军……阵亡一千七百余人,重伤五百余,轻伤无数。俘……剩余俘虏,约四千八百余,多为老弱妇孺及幼童。”

郭镇沉默。

昨夜之前,是三万一千余口。如今......

“救治伤员,收敛阵亡将士遗骸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片蜷缩的幸存者,“俘虏……严加看管,敢有异动,杀。”

“是!”

命令被机械地执行下去。

幸存的明军士卒开始默默打扫战场,从尸体中翻找同袍,将所有能用的兵器收集起来,将俘虏重新驱赶到更小的区域,用冰冷的刀枪指着。

冯诚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,扯开破烂的衣甲,看着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,突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,变成了呜咽。

耿璇拄着刀,望着升起的朝阳,眼神空洞。

汤鼎靠在半截烧焦的木桩上,闭着眼,身体仍在微微颤抖。

邓镇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无声地流泪。

郭镇缓缓走到他们中间,也坐下来,背靠着背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直到日上三竿,一骑快马飞驰而出,带去了昨夜血战的详细军报。

一日后,明军中军大营。

蓝玉看着手中那份字迹略显潦草,却将昨夜惨烈描述得清晰无比的军报,久久不语。

帐中,常茂、常升、常森等将领肃立,无人出声。

“俘虏炸营,冯诚受伤,郭镇等率亲卫镇压,毙敌两万六千余,俘余四千八百……”

蓝玉缓缓念出最后的结果,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。

他抬起头,望向帐外,目光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
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平淡:“知道了。”

“传令,嘉奖郭镇、冯诚、耿璇、汤鼎、邓镇五人,临危不乱,果断处置,平定暴乱,有功。具体封赏,待战事毕,一并上奏朝廷。”

“另,传令辽阳,增派三千兵马,接应押送俘虏事宜。告诉那几个小子……”

蓝玉顿了顿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那说不清是欣慰,还是叹息:

“做得不错。”

帐中诸将心中皆是一凛。

他们太了解这位凉国公了。“做得不错”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其分量,重若千钧。

这意味着,那五个年轻人,用一夜之间两万六千多条人命,真正走进了这位杀伐果决的统帅眼中。

也意味着,他们用自己的选择,回应了太孙殿下那句“除恶务尽”。

蓝玉不再看那军报,目光重新投向东方,那里是猛哥帖木儿残部逃窜的方向,也是高丽的疆界。

“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。猛哥帖木儿,必须死在鸭绿江这边。”

“他若敢过江……”蓝玉眼中寒光一闪,“本帅不介意,连高丽一起打。”

帐中杀气,再次弥漫。

而远在后方那片被血浸透的营地里,朝阳升起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,也照亮了五个年轻人眼中,再也洗不去的深沉与冰冷。

战争,从来不只是两军对垒的轰轰烈烈。

更是无数个血腥夜晚的抉择,与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