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年,四月十八,高丽外海,碧波万顷。
三十艘新式“靖海级”战舰,如三十座移动的堡垒,静静泊在离高丽海岸约三十里的江面上。
船体修长,通体覆盖铁皮加固的硬木,三桅高耸,主桅顶飘扬着日月旗和魏国公徐辉祖的将旗。
侧舷炮门紧闭,但内藏的狰狞已让这片海域弥漫着无形的肃杀。
最大的旗舰“伏波”号甲板上,徐辉祖按剑而立,海风掀起他猩红的斗篷。
这位年轻的国公面容沉静,目光却锐利如鹰,紧盯着北方海岸线的方向。
他身旁,副将、水师都督陈瑄侍立,同样神色凝重。
“国公,高丽的小船,又来了。”了望哨传来警示。
果然,海天相接处,数艘高丽样式的小型哨船谨慎地靠近,在距离明军舰队约三里处停下,打出旗语。
“还是来问话的。”陈瑄冷哼,“这已是三日来第五批了。高丽人,倒真有耐性。”
徐辉祖面无表情:“不见。传令各舰,保持警戒,无令不得擅动,亦不许任何船只靠近我舰队三里之内。违者,警告后仍不退,可发炮驱离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达下去。舰队如磐石,对高丽哨船的旗语询问,置若罔闻。
早在三日前,第一波高丽使者乘小船抵达,语气还算恭敬,询问“天朝上国舟师何故巡弋于小邦外海?若有驱策,但请吩咐”。
徐辉祖依朱雄英密令,只让陈瑄出面,以“奉旨巡海,演练舟师”为由搪塞,态度冷淡而不失强硬,却绝口不提真实意图——牵制高丽,使其不敢妄动,策应辽东陆上攻势。
高丽使者无功而返。
接着是第二波、第三波……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躁,姿态也一次比一次放低,甚至暗示可提供补给,只求明军舰队远离海岸。
徐辉祖一概不理。
他很清楚高丽,或者说,很清楚如今高丽真正的掌控者——李成桂。
此人出身高丽望族,凭借军功崛起,在高丽宫廷政变中掌握大权,虽未篡位称王,但已是无冕之君。
他对明朝的态度,朱雄英在徐辉祖离京前,曾有过精辟分析:
“表面恭顺,实则首鼠两端。其人曾助我朝北伐残元,亦曾与北元暗通款曲。如今坐大,野心勃勃,不甘久居人下。”
“我舰队陈兵其外海,他必疑惧交加,恐我朝借机发难,动摇其权位。其国中亦非铁板一块,有亲明派,亦有守旧排外者。李成桂身处其间,谨慎狡诈异常。”
“我大军在此,便是悬于其头顶之利剑,使其不敢北顾。此乃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之上策。然……”
朱雄英当时看着徐辉祖,眼神深邃:“然李成桂非庸主,其能执掌高丽权柄,必有其果决狠厉之处。若其认定我朝意在吞并,或自觉受辱过甚,狗急跳墙,亦未可知。魏国公,舰队交于你手,临机决断之权亦在你手。记住,一旦决定要打——”
年轻的太孙殿下声音转冷,字字如铁:
“便不可存半分仁慈犹豫!须以雷霆之势,集中所有火力,攻其要害,一次就要把他们打怕!打服!打到他们十年、二十年想起我大明炮舰,仍要瑟瑟发抖!”
徐辉祖抚摸着冰凉的剑柄,海风吹拂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殿下的话,言犹在耳。
“报——”传令兵疾步上前,“高丽哨船退去,但西南方向,出现高丽水师大股船队!大小战船不下百艘,正向我舰队逼来!”
徐辉祖眼中寒光一闪,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:“终于……沉不住气了么?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甲板上肃立的将领:“传令!各舰按预定战阵展开,炮手就位,检查弹药火器!接舷战兵备好钩锁、火罐、轰天雷!神机营火铳手上甲板!没有本帅命令,不许开第一炮!”
“得令!”
旗语翻飞,号角连绵。
三十艘“靖海级”战舰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,水手们奔跑呼喊,炮窗被从内推开,一门门黝黑的炮管缓缓伸出。
甲板上,身着布面甲的神机营火铳手迅速列队,检查着手中的燧发枪。
更有五百名精选的跳帮锐士,每人腰侧都挂着一个特制的皮套,内插一支乌黑锃亮的短铳——正是朱雄英临行前交付徐辉祖的“杀手锏”,可连发六次的左轮短铳。
远处海平面上,高丽水师的帆影越来越清晰。
大大小小百余艘战船,以传统的楼船、海鹘船为主,船体高大,但多采用硬帆,机动性较差。
船上人影憧憧,弓箭如林,看来是打定了接舷跳帮、近战肉搏的主意。
一艘明显是高丽旗舰的巨型楼船上,李成桂身披华丽铠甲,立于楼船顶部,面色阴沉地眺望着远方那三十艘造型奇特的明朝巨舰。
“明人欺我太甚!”李成桂身旁,一员高丽大将愤然道,“陈兵我海域,屡次遣使询问皆置若罔闻!分明是视我高丽如无物!都统使,下令吧!我高丽水师雄冠东海,岂惧他这区区三十艘船!”
另一员文官模样的老者则忧心忡忡:“都统使,明朝乃天朝上国,兵锋正盛,辽东战事未歇,此时与之冲突,恐非良策啊!不如再遣使……”
“再遣使?”
李成桂冷冷打断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,“明人傲慢,已至极点!我屡次示好,皆石沉大海。其舰队横亘于此,名为巡海,实为威慑!我若退让,国中那些反对势力会如何看我?北元的使者又会如何想?今日退一步,明日明军就可能登上我海岸!”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骨节发白。
他李成桂能走到今天,靠的便是军功和果决。
明朝的态度暧昧不明,朱元璋至今未正式册封他为高丽国王,已让他如鲠在喉。
如今徐辉祖舰队赖着不走,更被他视为巨大的羞辱和威胁。
他需要一场胜利,哪怕只是击退明朝舰队,也能极大巩固他的权威,震慑国内反对派,同时向明朝和北元展示高丽的实力,争取更有利的地位。
“传令全军!”李成桂声音斩钉截铁,“列雁行阵,正面迎敌!弓箭手预备,拍杆、钩索准备!靠近后,不惜代价,给我跳上去!夺下明军旗舰者,赏万金,封万户!”
高丽水师鼓号齐鸣,百余艘战船开始调整阵型,如同巨大的海鸟展开双翼,向着明军舰队扑来。
船桨划动,喊杀声隐隐传来,气势倒也惊人。
“伏波”号上,徐辉祖放下单筒望远镜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只有冰冷的嘲讽。
“雁行阵?想包抄我?还是老一套。”他看向陈瑄,“陈都督,依你之见,高丽船队如何?”
陈瑄是水师宿将,观察片刻,禀道:“国公,高丽船大而钝,倚仗人多船众,惯用接舷战。其弓箭射程不过百步,拍杆、火罐威力有限。观其阵型,中军厚实,两翼欲张,是想仗着船多,将我舰队围住,然后一拥而上。”
徐辉祖点头:“既如此,便让他们尝尝,什么叫差距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传遍甲板:“传令!各舰保持单纵阵,右舷对敌!目标,敌中军旗舰及最大楼船!进入三里,校准火炮!进入二里,舷侧齐射!”
“命令神机营,敌进百步,自由射击,专打其帆索、弓手!”
“跳帮队准备,但无我号令,不许接舷!以火器御敌于外!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
三十艘“靖海级”战舰缓缓转向,将修长的右舷对准了扑来的高丽船队。
侧舷炮窗全部打开,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敌舰。
甲板上,火铳手们冷静地检查枪械,将纸壳弹咬在嘴边。
跳帮队的锐士们,则纷纷抽出了腰间的左轮短铳,眼神炽热——他们早就想试试这新式火器的威力了!
高丽船队越来越近,已能看清船上高丽士兵狰狞的面孔。
五里……四里……三里!
“目标敌旗舰!测算距离!装填开花弹!”各舰炮长嘶声下令。
炮手们迅速动作,用铳规、度板测算距离角度,将沉重的开花弹和发射药包塞入炮膛,用推杆压实,插上火门栓……
“进入二里!”
徐辉祖站在“伏波”号高高的尾楼甲板上,猛然挥下手臂:“右舷齐射!放!”
“放!!”
“放!!”
三十艘战舰,右舷火炮怒吼!
轰!轰轰轰!轰轰轰轰——!!!
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,仿佛苍穹炸裂!
海面被火光映红,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明军舰队右舷。
上百枚沉重的铸铁开花弹,拖着死亡的轨迹,划过短短二里的海面,狠狠砸入高丽水师密集的阵型之中!
高丽人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光景。
那些黑色铁球并非实心弹丸,在击中船体的瞬间,或在半空,便轰然炸裂!
内部填充的炸药和碎铁片,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四方!
轰隆!一艘高丽楼船的侧舷被直接命中,木屑混合着人体残肢冲天而起,巨大的楼船猛地一震,船体被撕开一个恐怖的缺口,海水疯狂涌入!
轰!又一艘海鹘船的主桅被开花弹近距离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扫断,沉重的硬帆和桅杆砸向甲板,将
爆炸声此起彼伏,火光、浓烟、惨叫、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、落水者的呼救……
高丽水师看似雄壮的雁行阵,在明军第一轮齐射下,便已陷入混乱和恐慌!
“天罚!这是天罚啊!”有高丽士兵丢下弓箭,跪在甲板上磕头。
“稳住!不要乱!冲上去!靠近了他们的炮就没用了!”高丽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,试图重整队伍。
李成桂所在的旗舰附近也挨了一发,爆炸的冲击波让巨大的楼船剧烈摇晃,破片噼里啪啦打在船舷和舱楼上,留下无数孔洞。
李成桂被亲卫扑倒,躲过一劫,爬起来时脸色铁青,眼中尽是骇然。
“那是什么火器?!怎会如此之利?!”他难以置信。明朝的火炮他听说过,但绝无如此射程、如此威力、如此恐怖的爆炸!
“都统使!明舰又在装填!”副将惊恐地喊道。
果然,明军舰队在完成一轮齐射后,并未如高丽人预想的那样需要长时间装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