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一,”朱雄英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此番挑衅,罪在李成桂等主战派。我天兵所至,当明示只惩首恶,余者不问。若能擒杀或逼高丽王交出李成桂等祸首,献于军前,则可显我天朝仁义,分化其内部。”
“其二,高丽必须为此次擅启边衅付出代价。可令其赔偿此番大军出征之全部耗费,具体数目,可由兵部、户部核算。”
“割地或可暂缓,但必须开放其西海岸三到五处重要港口,如釜山、仁川、南阳等地,准许我朝商船自由停泊、贸易,并许我朝在港口设市舶分司,管辖贸易,稽查货物。”
“其三,高丽王必须遣世子或亲王入京为质,以表恭顺。其国中须去王号,复称‘高丽国主’,并奉我大明正朔,一切礼仪规制,皆需请示天朝。”
“其四,允许我朝商民在高丽境内,除京师外,自由行商,其贸易商税需与我朝市舶司协商厘定,不得擅自加征。高丽所产人参、皮毛、矿产等,需优先售予我朝商贾。”
朱雄英一口气说完,最后总结道:“如此,既彰显天威,予以严惩,令其肉痛,又不至于逼其铤而走险,困兽犹斗。”
“开放港口,利我通商,可将其逐步纳入我朝贸易体系;索要赔偿,可弥补军费,亦示惩戒;质子入京,可保其日后不敢轻易反复。此乃刚柔并济,长治久安之策。”
朱元璋听着,手指又不自觉地开始敲击桌面,但节奏舒缓了许多,显然是在认真权衡。
他看向朱标:“标儿,你觉得咱大孙,此议如何?”
朱标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点头道:“英儿所虑周全。不务虚名而取实利,不图一时之快而谋长远之安。惩其首恶,可泄将士之愤,亦明朝廷法度;索要赔款、开放港口、质子入京,皆是切实之利,可弱其国,而强我朝。”
“尤其开放港口、通商一条,与我朝开拓海疆、经略东瀛之策,可相互呼应,形成联动。儿臣以为可行。”
朱标言及此处,心中却掠过一丝更深远的思量:
「英儿此法,已深得治国三昧,非仅军争,更在掌控……」
「只是,如此重利重器,辽东、东瀛两处要害,水陆权柄,眼下全系于徐氏兄弟之手。徐家忠心自不必疑,然帝王制衡之道……」
这念头一闪而过,他面上却依旧温煦如常。
「嘿,这小子,心是越来越黑了。」
朱元璋心里嘀咕,但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「不直接灭国占地,那样吃相太难看,也容易激起死抗。」
「打一顿,再给个枣,还要割一块肉,绑上自家的车。」
「开放港口,通商控制……这主意,跟对付东瀛的路数有点像,都是软刀子割肉,慢慢放血,最后连皮带骨都吞下去。」
「好,看来这经济之道,咱大孙是真琢磨进去了。」
“嗯,英儿此议,老成谋国,甚合咱意。”
朱元璋一锤定音,“就照此办理。标儿,你立刻拟旨给蓝玉、徐辉祖,将英儿方才所言,细化成条款。告诉蓝玉,鸭绿江口战事结束后,与徐辉祖水师会合,陈兵高丽边境,迫其答应上述条款。”
“可先打再谈,亦可边打边谈,总之,要打出咱大明的威风,谈出咱大明的实利!水师、新军派驻东瀛之事,待高丽之事解决之后,迅速执行,不可耽误!”
“儿臣遵旨!”朱标肃然应道。
朱元璋又看向孙子,目光灼灼:“东瀛那边,银山勘探、开采等一应事务,要继续加紧,但务必保密!大孙,说说你的后续计划。”
“是,皇爷爷。”朱雄英精神一振,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。
他详细将自己“布帛倾轧”,以经济手段逐步掌控东瀛民生的策略,向朱元璋和朱标阐述了一遍,包括如何低价倾销冲击本地产业,如何招募本地工人、建立分销网络,如何编练流民为团练武装护卫等等。
朱元璋听得极为认真,时而皱眉思索,时而微微颔首。
待朱雄英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用便宜好用的布匹,挤垮他们自己的作坊,让他们的百姓穿咱的布,用咱的东西,靠给咱干活吃饭……”
“久而久之,离了咱,他们就活不下去。再派兵看着,谁不听话就打谁……嗯,这法子,比光动刀子阴险,但也更管用,更长久。”
他猛地一拍御案:“好!就这么办!标儿,拟旨!着户部、工部、市舶司,全力配合!告诉徐增寿,给咱把东瀛的商路,牢牢抓在手里!银山要挖,这布匹买卖,也要给咱做得风生水起!”
“是,父皇!”朱标也感到一阵心潮澎湃,似乎看到了一个以大明为中心、新的东亚秩序正在缓缓成形。
“还有,”朱元璋看向朱雄英,眼中带着叮嘱,“你让徐增寿对南朝北朝,继续玩那套把戏,卖点旧火铳给南朝,糊弄着北朝……这平衡,可得拿捏好了。”
“在咱大军彻底站稳脚跟,控制银山之前,可别让这两家过早分出胜负,或者联起手来。”
朱雄英自信道:“皇爷爷放心,孙儿省得。南朝急于军械对抗北朝,北朝贪图正统名分。我朝只需把握其需求,予其小利,吊其胃口,使其互相消耗,无暇他顾即可。待我大军一到,局势底定,他们即便醒悟,也为时已晚。”
“好!有章法!”
朱元璋哈哈大笑,声震殿宇,“北边,冯胜稳住了;辽东,蓝玉、徐辉祖快打完了;高丽,马上要挨揍服软;东瀛,银山找到了,大军和商队也要去了……哈哈,今年,可真是个好年景!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《大明混一图》前,目光扫过北方的草原,辽东的山川,高丽的半岛,最后定格在那片波涛之外的岛群上,豪情勃发:
“传旨!告诉徐辉祖,高丽事毕,立即率舰队东渡!告诉徐增寿,给咱看好银山,铺开商路!告诉蓝玉,狠狠地打,打出个听话的高丽!”
“这八方风雷,既然已聚于咱大明,那便让它们,为咱大明的万世基业,轰隆作响吧!”
乾清宫外,夜色渐深,但宫内的烛火,却将祖孙三人的身影,投在巨大的地图上。
烛焰跳跃,光影流转。
朱雄英方才手指虚划而过的那条自辽东直抵东瀛的航线上,此刻正被朱元璋宽厚而有力的掌影稳稳覆盖。
那掌影的边缘,与地图上山川的轮廓、海洋的波纹悄然重合,仿佛这只执掌乾坤的手,已将这新的疆域与航道,悄然纳入帝国的脉搏之中。
东瀛的方向,似乎有隐隐银光,与北方的烽火,辽东的捷报,高丽的惶恐,交织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。
帝国的巨轮,在白银的指引和武力的护航下,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与速度,驶向深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