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晨光透过精雕的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。
檀香袅袅,驱散了初夏清晨那一丝微薄的潮气,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凝重与一丝隐约的亢奋。
朱元璋并未如常高踞御座,而是与太子朱标并肩站在那幅巨大的《大明混一图》前。
他的手指,粗糙而有力,正点在地图东北角,鸭绿江蜿蜒入海的那一小片区域。
那里,刚刚被用朱砂,标注了几个小小的箭头和旗帜符号。
“标儿,你看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,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“蓝玉自北向南,如驱群羊;徐辉祖自海向陆,如锁蛟龙。两把钳子,在这江口,合上了。”
他手指用力在那“江口”位置点了点,似是能隔空感受到那股铁血杀气。
朱标身着赤色常服,身姿挺拔,眉宇间既有储君的沉稳,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。
他目光紧随父亲的手指,闻言微微颔首,将手中那份墨迹犹新的八百里加急奏本又翻开看了看,语气中带着赞许与如释重负:
“父皇,凉国公与魏国公此番配合,可谓天衣无缝。徐辉祖先破高丽水师,再占义州,封锁海陆,断敌南逃之路和后援;蓝玉则如附骨之疽,千里奔袭,将猛哥帖木儿残部死死咬住,最终驱赶至预设战场。”
“水陆并进,前后夹击,方有鸭绿江口之全功。猛哥帖木儿被生擒,建州女真主力尽丧,辽东百年大患,自此定矣!”
“定矣?”朱元璋收回手指,背着手,缓缓踱了两步,那身朴素的常服也掩不住他身躯里透出的威压。
他走到御案旁,拿起另一份奏报——那是徐辉祖关于高丽水师袭击、以及他果断反击并攻占义州的详细陈情。
“何止是定辽东。”朱元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那并非笑容,而是一种锐利如刀锋的弧度,“徐辉祖和蓝玉,胆子大,心也够狠。瞧见没?占了义州不算,还顺着杆子往上爬,直接冲着高丽王京去了!”
他话虽如此说,但眼中并无多少责备,反倒有一种锐光。
“李成桂……”朱元璋念叨着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“咱原先觉得,此人在高丽武将中还算知进退,懂利害。之前咱出兵攻打大都时,他出兵策应,也算‘及时’。可如今看来,哼,到底是化外之人,狼子野心,首鼠两端!竟敢纵容水师袭扰天朝王师,其心可诛!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高丽的位置,声音渐冷:“此人,手握高丽实权,又怀不臣之念,如今敢和北元暗通款曲,还妄图帮助女真,明日就敢觊觎辽东!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安睡?遑论此等反复无常之豺狼!”
朱标沉吟道:“父皇所言极是。之前李成桂借机,大肆扩充私兵,排除异己,高丽王已同虚设。其势已成,若不加以遏制,假以时日,恐成辽东新患。只是……直接兴兵问罪,恐其狗急跳墙,勾结北元残部……”
“所以,蓝玉和徐辉祖,此番自作主张,发兵汉城,虽是擅专,却正打在了七寸上!”
朱元璋顿了顿,语气转而带上一种沙场老帅的决断,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战机稍纵即逝,辽东、高丽远在数千里外,若事事等朝廷旨意,黄花菜都凉了!他们能抓住战机,挟大胜之威,直逼汉城,这才是咱大明统帅该有的胆魄!”
朱标闻言,面上露出赞同之色,心中却掠过一丝更深远的权衡:
「父皇气魄恢弘,用人不疑,自是大明之福。」
「徐、蓝二将此番建此殊勋,威权更重…此例一开,后世将帅若有效仿……」
这念头一闪,他并未宣之于口,眼下自是以国事为重。
朱元璋走回地图前,手指重重敲在高丽的位置:“李成桂新败,精锐水师丧尽,国内反对他的势力必然抬头,王京空虚,军心惶惶。此刻咱天兵压境,他内忧外患,除了服软乞和,还有他路可走?”
“父皇明见。”朱标点头,他自然也看到了其中关窍,“只是,如何处置,分寸需拿捏得当。灭其国,耗费钱粮,且需分兵镇守,非上策。若惩戒过轻,又不足以震慑宵小。”
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神情:“标儿,你看人还得再狠些。对李成桂这种人,打,要打疼;拉,也要给够‘好处’。之前定的那八个方针——‘惩其首恶,臣服可赦’——便是对症下药!”
朱元璋冷笑,“但怎么‘惩’,有讲究。未必是要他的人头。他在高丽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,骤然杀了,高丽必乱,于咱不利。但他袭扰咱大明的罪,必须认!代价,必须付!他在高丽的权柄,必须削!扶持谁,打压谁,这里面,学问大着呢。”
他看了一眼儿子,语气稍缓:“蓝玉虽有时骄纵跋扈,但在这等开疆拓土、扬威域外的大事上,他分得清轻重,不敢胡来。况且,有徐辉祖在一旁……这孩子,沉稳有谋,又是中山王之后,有他在,既能辅佐蓝玉,亦可稍制其锋芒。咱,放心。”
这“放心”二字,从朱元璋口中说出,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朱标也露出笑容:“辉祖此次表现,确是可圈可点,不堕中山王威名。有他二人搭档,一刚一柔,一急一稳,高丽之事,当可圆满。”
父子二人继续就着地图与奏本,细细推演高丽局势、后续谈判可能的条款,赔款、开埠、派驻官员、限制军备等,以及如何借此机会进一步渗透、掌控高丽朝政。
不一会,殿外传来宦官清越的通报声:
“太孙殿下觐见——”
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轻松与期待。这场大捷,最大的谋划者与推动者,来了。
朱雄英步入乾清宫,步伐稳健,气度沉凝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,腰束玉带,更衬得面如冠玉,眸若晨星。
朱雄英先向朱元璋行了礼:“孙儿参见皇爷爷。”又转向朱标:“儿臣参见父王。”
“起来吧,快过来。”朱元璋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真切的笑意,甚至带着几分炫耀似的,指了指御案上那两份摊开的奏本,“瞧瞧,你舅姥爷和徐家小子,给你送来的大礼!”
朱标也微笑着对儿子点头,目光温和。
朱雄英依言上前,先快速扫了一眼父皇和皇爷爷的神色,心中稍定,这才双手捧起奏本,细细浏览起来。
他阅读速度很快,但神情专注,眉宇间随着奏报内容而微微变化。
看到徐辉祖巧取义州、陈兵江口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