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防?”李成桂站起身,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,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,眼中闪过一丝睥睨,“在汉城,需要防谁?就凭宫里那几个废物,能奈我何?本将军正要去看看,他们能玩出什么把戏!崔仁师,曹敏修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点齐三百亲卫,随我入宫。其余人马,在宫外戒备,听我号令!”
“是!”
酉时三刻,景福宫,康宁殿。
宴席已经摆开。
菜式不算特别奢华,但也是宫中珍馐。酒是上好的清酒。
殿内灯火通明,却只坐着寥寥数人。
王禑坐在主位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强作镇定。
下首左右,分别坐着永川君王瑶、完山君等几位宗室元老,以及两名勉强算是“自己人”的文臣。
气氛显得有些凝滞和诡异。
李成桂来了。他只带了二十名全副武装、精锐彪悍的亲兵入殿,其余都安排在殿外。
崔仁师、曹敏修二将按刀立于他身后,目光如电,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。
“大将军……请,请上座。”王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,示意自己身旁特意空出的尊位。
李成桂大马金刀地坐下,目光如炬,扫过王禑和众人,哈哈一笑,声若洪钟:“王上太客气了。今日朝堂之上,不过些许言语争执,都是为了国家,何来冲撞之说?王上能幡然醒悟,邀臣共商大计,实乃国家之福!”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语气中的倨傲和隐隐的教训意味,谁都听得出来。
王禑和几位宗室脸上都有些挂不住,但只能赔笑。
宴席开始。
乐工奏起勉强算是祥和的雅乐,宫女们穿梭其中,斟酒布菜。
王禑依照王瑶事先的叮嘱,结结巴巴地说着赔罪和仰赖的话,频频向李成桂敬酒。
李成桂来者不拒,酒到杯干,神态越发骄狂,言语间对明军多有不屑,反复强调汉城固若金汤,只要君臣一心,定能让明军铩羽而归。
王瑶等人则在旁附和,说些“全赖大将军”“国家柱石”之类的奉承话,暗中却焦急地等待着王禑发出信号。
王禑的手心全是冷汗,酒杯都快拿不稳了。
他几次想按照计划,假装失手摔杯,但看着李成桂那魁梧的身躯,感受着崔仁师、曹敏修如同实质般的凌厉目光,还有殿外那些亲兵隐隐传来的肃杀之气,勇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,怎么也鼓不起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宴席已过半程。
李成桂看似开怀畅饮,实则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
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王禑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恐惧,几位宗室元老那过于刻意的奉承,还有殿内侍立的少数几个陌生内侍和侍卫,虽然低着头,但身体紧绷,眼神时不时飘向殿中某处……
更重要的是,这康宁殿附近,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同寻常。
他入宫时,就感觉宫中的守卫似乎比平日少,而且有些面孔生疏。
鸿门宴?
李成桂心中冷笑更甚。
果然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!
竟然真敢打他的主意!
也好,正好借此机会,将这些心怀鬼胎的王室余孽,一网打尽!
彻底肃清宫内,也好全心全意对付城外的明军!
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决定不再虚与委蛇。
就在这时,一名内侍上前为王禑斟酒,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,手一抖,几滴酒液洒在了王禑的衣袖上。
“啊!”王禑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冰凉一激,吓得惊叫一声,手一松,酒杯“啪”地一声,掉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,摔得粉碎!
清脆的碎裂声,在略显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。
按照计划,这是动手的信号!
然而,伏兵没有出现。只有王禑煞白的脸,和几位宗室惊恐的眼神。
李成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杀机。
他缓缓放下酒杯,目光如刀,刺向王禑:“王上,这酒……不好喝吗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禑吓得魂飞魄散,语无伦次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李成桂猛地站起身,高大魁梧的身形带来巨大的压迫感,他声如寒冰,“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赔罪宴,而是……杀我李成桂的鸿门宴?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崔仁师、曹敏修早已拔刀出鞘,厉声喝道:“有刺客!保护大将军!”
与此同时,李成桂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桌案,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,他顺手拔出腰间佩刀,雪亮的刀锋直指王禑:“小畜生!安敢害我!”
“动手!”永川君王瑶见事情败露,知道再无退路,猛地站起身,嘶声大吼。
然而,迟了。
两侧偏殿的帘幕后,确实冲出了数百名手持刀枪的甲士,但他们脸上同样带着惊慌——
因为就在王瑶喊出“动手”的同时,康宁殿紧闭的殿门和几处侧窗,轰然被从外面撞开!
更多、装备更为精良、杀气腾腾的士卒涌了进来,看服色,正是李成桂的嫡系亲军!他们显然早就潜伏在附近,只等信号!
“李成桂!你早有所备!”王瑶惊怒交加。
“就凭你们这些废物,也想算计我?”李成桂狞笑一声,挥刀直取王瑶,“给我杀!一个不留!”
殿内瞬间陷入混战!
王禑吓得瘫软在御座上,被两名忠心的老内侍连拖带拽地拉向后方。
永川君、完山君等宗室和文臣,有的惊叫着躲藏,有的则被李成桂的亲兵砍翻在地。
埋伏的甲士虽然拼死抵抗,但人数、装备、战力都处于绝对劣势,更被内外夹击,顷刻间死伤惨重,节节败退。
“护驾!护驾!”混乱中,不知谁在嘶喊。
忠于王室的数百名禁军从殿外另一侧杀来,与李成桂的亲兵混战在一起,勉强挡住去路。
几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冲到王禑身边,急声道:“王上!事败矣!快走!从西华门走!那里守将或可信!”
王禑早已六神无主,被将领和内侍裹挟着,在少数禁军的拼死护卫下,跌跌撞撞向后殿逃去。
身后,是激烈的喊杀声、兵刃碰撞声和临死前的惨嚎。
永川君王瑶被崔仁师一刀砍倒,完山君也被乱兵杀死。
华丽的康宁殿,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。
李成桂脸上溅着血迹,如同地狱修罗,他挥刀砍翻一名冲过来的禁军,看着王禑逃走的方向,厉声下令:“追!绝不能让那小畜生跑了!格杀勿论!”
王禑在残存的三四百名禁军拼死护卫下,一路向西华门狂奔。
沿途不断有李成桂的亲兵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守军拦截,厮杀惨烈。
不断有人倒下,鲜血染红了宫道。
王禑的袍服被刮破,冠冕早已不知丢在何处,头发披散,狼狈不堪,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逃命的念头。
终于,西华门在望!
守门的将领看到一群禁军护着一个披头散发、身着王服的人狂奔而来,又听到后面追兵的喊杀声,愣了一下,随即认出了王禑。
“开城门!快开城门!王上在此!”护卫的将领嘶声大喊。
那守门将领脸色变幻,他并非李成桂嫡系,甚至暗中对李成桂专权有些不满。
看着年轻君王那惊恐绝望的眼神,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火光,他一咬牙,猛地挥手:“开门!放王上出去!快!”
沉重的西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。
“走!”禁军护卫们护着王禑,蜂拥而出。
他们刚冲出城门不过百步,身后就传来了李成桂震怒的吼声和守门将领临死前的短促惨叫——
李成桂追到了,那名放走王禑的忠勇将领,被他亲手斩杀在城门之下。
“追!出城追!绝不能让他逃到明军那里!”李成桂看着洞开的城门和城外漆黑的夜色,脸色铁青,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。
一旦让王禑逃到明军大营,那他李成桂就真的再无任何转圜余地,彻底坐实了“挟持君王、抗拒天兵”的罪名!
夜色如墨。
王禑在不到两百名残存禁军的拼死护卫下,如同丧家之犬,朝着北方——明军大营灯火的方向,没命地狂奔,甚至跑丢了一只鞋。
身后,是李成桂派出的骑兵,燃起的火把如同嗜血的狼群,紧追不舍。
汉城巍峨的城墙,在身后渐渐模糊。
前方,是未知的黑暗,和决定生死存亡的明军大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