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烛火,常常要燃至深夜。
自朱元璋决意毕其功于一役,彻底解决北元这个心腹大患以来,这位年近花甲的开国皇帝与正当壮年的太子,便陷入了比平日更加繁剧的军政事务漩涡之中。
调兵遣将,粮秣转运,器械督造,将领任命,关塞布防……
千头万绪,皆需这父子二人最终拍板。
大殿内的空气,似乎都因这份持续的专注与压力而显得凝重。
当蓝玉与徐辉祖联署、由六百里加急送达的奏报,被内侍小心翼翼地呈上御案时,朱元璋刚刚与朱标敲定了一路大军的最后进军路线,正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高丽的折子?”朱元璋瞥了一眼火漆封印,随手拆开,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。
起初,他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与审视。
然而,随着奏报中“兵不血刃”、“汉城归降”、“李成桂就缚”、“高丽王复位并泣血请罪,愿去僭号称臣”等字眼一一映入眼帘,那份紧绷的严肃,如同春阳下的冰壳,悄然化开。
当他看到奏报末尾,高丽王已原则应允“去王号、称臣、纳贡、遣质、开埠、通商”等一应条款时,这位以严苛冷峻着称的洪武皇帝,终于再也绷不住,畅快的大笑声骤然打破了殿内的沉闷。
“哈哈哈!好!好个蓝玉!好个徐辉祖!”
朱元璋拍案而起,手中奏报哗啦作响,脸上是许久未见、毫不掩饰的畅怀笑意,“不费一兵一卒,未伤咱大明儿郎,便拿下了高丽王京,擒了贼首,复了其王,定了臣约!痛快!真是痛快!”
他目光炯炯,看向一旁同样面露惊喜的儿子,将奏报递过去:“标儿,你看看!这仗打的,干净利落!咱没看错人,给了他们临机专断之权,他们便给咱交了这么一份漂亮答卷!这议定的条款,亦甚合咱意!”
朱标连忙双手接过,细细看去,越看越是欣喜,眼中光彩连连:“父皇所言极是!凉国公、魏国公此番建此奇功,实乃国之柱石!高丽既下,辽东侧翼从此无忧,北征大计再无后顾之虑!去其王号,令其称臣纳贡,开埠通商,此乃长治久安之策,英儿此前所虑,俱在其中矣!”
父子二人正为这意外顺利的东线大捷而欣喜振奋,殿外传来内侍轻微的通报声:“陛下,太子殿下,太孙殿下觐见。”
“快让咱大孙进来!”朱元璋心情正好,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。
朱雄英稳步走入殿内,依礼问安。
他身着常服,气质沉稳,虽年纪尚轻,但久在御前听政,举止间已自带一份从容气度。
“大孙来得正好!”
朱元璋不等他行完礼,便招手让他近前,直接将那份奏报塞到他手里,“瞧瞧,你舅姥爷和徐家小子从高丽送来的好消息!你小子之前嘀咕的那些条条框框,差不多都办成了!”
朱雄英微微一愣,双手接过奏报,就着殿内明亮的烛火,迅速浏览起来。
他的目光沉静,读得却极快,脸上并未立刻浮现出如朱元璋那般外露的狂喜,反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沉稳,只是嘴角那抹渐渐加深的笑意,透露了他内心的满意。
「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」
「蓝玉勇悍,徐辉祖谨慎,一刚一柔,相得益彰。」
「高丽王贪生怕死,李成桂众叛亲离,此战果虽是意料之外,却在情理之中。」
他心中暗忖,目光在奏报上关于条款的部分稍作停留,‘去僭号、称臣、纳贡、质子、开港、通商……
「嗯,基本框架都有了,徐辉祖办事确实稳妥。只是……」
他的目光落在了奏报中关于赔款的部分,那里只模糊提及“高丽愿赔付天朝军费损耗”,具体数额却空着,显然是等待朝廷的明旨。
“皇爷爷,父王,”朱雄英抬起眼,将奏报轻轻放回御案,声音清晰,“凉国公、魏国公此战功莫大焉,不仅平定高丽,更将孙儿此前所议诸条款,大抵落实。只是,这赔款一项,数额未定,想必是二位国公谨慎,留待朝廷圣裁。”
朱元璋闻言,点了点头,脸上笑意微敛,恢复了帝王的深沉。
他重新坐回御座,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敲了敲,看向朱标:“标儿,户部那边,此番征伐,前后耗费几何,具体账目可出来了?”
朱标显然早有准备,立刻回道:“回父皇,儿臣已督过户部,会同五军都督府详加核算。自大军调动、粮草转运、军械损耗、犒赏抚恤,至辽东侧翼加强戒备、水师出航所耗,林林总总,折合白银,约在四百二十万两上下。”
“四百二十万两……”
朱元璋喃喃重复了一遍,这个数字不算小,但相比彻底解决女真这个百年边患,更将疆域和影响力实质性地推过鸭绿江,无疑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。
他目光转向朱雄英,带着考较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:“大孙,你既看了奏报,也听了耗费。依你看,这高丽的赔款,该定个什么数,才合适啊?”
朱标也看向儿子,目光温和中带着鼓励,想听听这个屡有惊人之语的儿子又有何见解。
朱雄英迎上两位至亲的目光,脸上神色平静,略一沉吟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开口道:
“皇爷爷,父王,既然此番用兵耗费约四百二十万两,高丽既为战败请罪之国,赔付天朝损失,自是题中应有之义。孙儿以为,不若便……凑个整,一千万两吧。”
“……”
乾清宫内,有那么一刹那,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朱元璋脸上的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,他看着孙子那张年轻、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脸,心里头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:
「好小子,心是真黑,手也是真辣!一开口就是翻倍还拐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