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由得想起之前隐约听闻的,关于大明商行之人在石见、出云一带活动频繁的传闻。
一个荒谬却又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再次闪过:难道此地真有惊天财富,而南朝北朝皆被蒙在鼓里,大明却已先知?
但眼下,高丽水师覆灭的阴影和大明兵锋的威慑,以及南朝获得军援的压力,让他无暇深究。
一片贫瘠山地五十年的专营权,换取可能扭转战局、乃至决定东瀛归属的火铳援助,以及与大明这位实权人物的“友谊”……
这笔账,似乎并不难算。
足利将军的嘱咐犹在耳边:只要不甚动摇国本,皆可应允。
一片山地而已,与天下孰重?
细川满元仅仅犹豫了数息,便猛地一咬牙,斩钉截铁道:“可!只要大人能促成火铳之事,莫说五十里,便是百里,只要不涉及城池、神社、要害之地,我北朝亦愿租与上国商行经营!一切条款,皆可依大人之意拟定!只求火铳能早日交付!”
他答应得如此痛快,反倒让徐增寿心中暗自冷笑。
果然,在绝对的力量威慑和现实利益面前,所谓的“国土”与“主权”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细川大人果然爽快!”
徐增寿抚掌一笑,随即又面露难色,“只是此事,终究需殿下钦定。本官虽蒙殿下信重,却也不敢打包票。这样,大人且先回去,本官即刻便修书一封,以六百里加急,呈送殿下,详陈北朝恭顺之心并此番诚意。”
“想来殿下闻之,必能体察北朝拳拳之心。至于火铳具体数量、交付方式,且待殿下回示,如何?”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给了希望,又没给准信,将一切推给了“皇太孙殿下”裁决,自己只扮演一个尽心尽力的“中间人”。
细川满元虽有些失望不能立刻得到承诺,但也觉在情理之中。
毕竟涉及军械,非同小可。徐增寿肯立刻修书,已是难得的态度。
他连忙起身,再次深施一礼:“如此,有劳徐大人费心!大人恩德,我北朝上下,没齿难忘!”
他顿了顿,脸上堆起更诚挚,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,“此外,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,万望大人转呈殿下。”
“哦?大人请讲。”
“若得天朝相助,我北朝得以戡平南朝,一统东瀛。我主足利义满将军,渴慕天朝风华,愿永世臣服,奉大明正朔。届时……可否恳请皇太孙殿下禀明大明皇帝陛下,赐予我主‘东瀛国王’封号,以正名分,以安民心?”
细川满元说着,紧紧注视着徐增寿的表情,补充道,“若得成全,我主定当岁岁来朝,贡礼从丰。大人居中斡旋之功,我主与在下,亦绝不敢忘!”
说着,他拍了拍手。
门外随从应声而入,这次抬进来的不是礼盒,而是五个沉甸甸的大箱子。
箱子打开,珠光宝气,耀人眼目。
两箱是码放整齐、成色极佳的白银元宝;一箱是各色宝石、珊瑚、珍珠、玳瑁等海中珍奇;一箱是东瀛特色的名刀、折扇、漆器等精美器物;而最后一箱,赫然是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金锭!
饶是徐增寿出身豪门,见惯富贵,也被这北朝为了火铳和名分下的大手笔震了一下。
看来,高丽水师的覆灭,给他们的刺激,远超预期。
“好说,好说!”徐增寿笑容满面,虚扶一下,“细川大人放心,北朝忠心,殿下自是知晓。‘东瀛国王’之事,本官定会一并在信中提及,全力促成。至于这些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那几口箱子,笑容更盛,“大人太过客气了。本官身为朝廷命官,自当为两国交好尽力,岂敢……咳,细川大人如此厚谊,本官却之不恭,便代殿下先行收下,他日必有回报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细川满元见徐增寿收下厚礼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笑容也真诚了几分。
不怕你收,就怕你不收!收了礼,便是自己人,事情便好办多了。
又寒暄几句,细川满元才心满意足,又带着一丝急切地告辞离去,他要立刻返回京都,向足利义满禀报“好消息”。
送走细川满元,看着仆人将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抬入内库,徐增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,化作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“南朝要买,北朝也要买,还加价,甚至奉上土地、财货……”
他踱步到窗前,望着细川满元快船离去的方向,喃喃道,“兄长一战灭高丽水师,这威风,倒是省了我许多口舌。只是这帮倭人,畏威而不怀德,今日能因畏惧献上国土金银,来日若自觉羽翼丰满,未必不会反噬。”
“不过,殿下要的,正是你们这‘畏威’。用你们的金银,买你们的命;用你们的土地,掘你们的根;用你们渴望的火铳,锁住你们的脊梁。”
“等你们习惯了依赖,等你们的命脉尽在我手,等这片土地下涌出无尽的银流……‘东瀛国王’?”
徐增寿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届时,谁是主,谁是奴,恐怕早已成为定局了。”
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再次提笔。
这次,他要写的信更长,内容也更惊人。
他需要将南朝北朝的反应、高丽战事带来的威慑效果、已初步到手的石见银山核心区域的“合法”权利、北朝求封“东瀛国王”的意图,以及那几箱价值不菲的“厚礼”,事无巨细,禀报给远在金陵的皇太孙殿下。
同时,他也要提醒殿下,南朝北朝皆已上钩,火铳这个鱼饵不能一直吊着,需得适时增拨给予,既要让他们继续厮杀消耗,又不能让其一方过快崩盘。
另外,兄长徐辉祖的舰队,或许该加快东渡的步伐了。
东瀛这潭水,已经被他搅动起来,是时候注入更强大的力量,来掌控波澜,收割那即将浮出水面、沉甸甸的果实了。
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,窗外,海天一色,几只海鸥掠过,发出清厉的鸣叫。
温泉津的工地上,号子声、锯木声、打夯声混杂在一起,愈发响亮。
那不仅仅是在建造工坊和营地,更像是在为一种新的秩序,打下最初的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