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语间,对徐增寿的密报,显然有几分期待。
朱雄英微笑颔首:“徐增寿年轻,还需历练。能在外不堕我大明国威,办好差事,便是他的造化。”
朱元璋这才展开密报,细细看了起来。
起初神色还算平静,随着阅读深入,他的眉毛渐渐挑起,眼中锐利的光芒时隐时现。
看到徐增寿如何与南朝北朝周旋,开出种种条件时,他鼻子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。
当看到“以工抵债”,获取大量东瀛劳力时,他抬起眼皮,瞥了朱雄英一眼。
朱标也接过密报后半部分看着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对其中一些过于“算计”和“市侩”的手段,略感不适,但更多是沉思。
良久,朱元璋放下密报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在安静的暖阁内回响。
“这小子,”朱元璋开口,声音洪亮,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,“倒是个会做买卖的。几杆子破铜烂铁,换来租地、开港、要人,还能让两家争着给钱给东西……这手腕,不像他爹,倒有几分他妹妹的机灵劲,嗯,更多了几分泼皮胆气。”
朱雄英连忙道:“皇爷爷,徐增寿此行,虽有行险,然处处以朝廷法度为先,以商贾交易为表,未轻易动用武力,亦未损我大明国体。”
“其所获,皆以‘契书’‘交易’为名,纵有些许逾矩,亦是在东瀛双方‘自愿’之下。所得权益,于我大明有大利。尤其是那石见之地,银矿之专营权已然到手。”
“银矿……”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,这才是他最关心的实质利益之一。
「大明如今,北征蒙古、疏通运河、赈济各地、官员俸禄……哪一样不要钱?」
“徐辉祖到哪了?”
“回父皇,按行程推算,魏国公舰队应已自高丽开拔,不日即将抵达东瀛海域,与徐增寿汇合。”朱标答道。
“嗯,有辉祖的水师在侧,增寿那小子胆子也能更壮些,那些倭人,想必也更‘懂事’。”
朱元璋微微颔首,对徐辉祖的能力,他是放心的。
“不过,大孙,你原本不是打算,等那布匹买卖惹出乱子,再让辉祖去‘平乱’么?如今这南朝北朝自己送上门来,你那‘乱子’,还搞不搞了?”
朱雄英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祖父在考较他,也是在看他对全局的掌控。
他略一思索,恭声答道:“回皇爷爷,孙儿以为,计划当因时而变。原本欲‘激化矛盾,后发制人’,是因彼时我大明在东瀛毫无根基,需一由头介入。”
“如今,徐增寿已利用高丽大胜之威,以军火贸易为饵,初步编织了一张网。南朝北朝自愿入彀,我朝已得驻点、得特权、得劳力,更得银山。此时若再主动挑起激烈冲突,恐令南北双方惊惧反弹,联手对抗,反而不美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不如因势利导,维持当前局面。以军火、商贸控制南北,使其相互制衡,彼此消耗。我则专注于经营石见,开采银矿,吸纳劳力,积蓄力量。”
“待银山产出,根基稳固,我大明在东瀛之影响力已无孔不入。届时,无论南朝北朝谁胜谁负,或是两败俱伤,东瀛之经济命脉、部分军事命脉,已操于我手。是扶植傀儡,还是直接设府管辖,皆可从容图之。此乃‘温水煮蛙’之策,看似缓慢,实则根基更牢,代价更小,后患亦少。”
朱雄英说完,暖阁内静了片刻。
朱元璋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,似乎轻快了些。
他看向朱标:“标儿,你觉得呢?”
朱标沉吟道:“英儿所思,颇为长远稳妥。以商贾、工匠先行,不动刀兵而收实利,确比一味兴兵更为上算。”
“只是……吸纳如此多东瀛劳力,又许以火铳,徐增寿年少,徐辉祖乃武将,皆需谨防尾大不掉,或生内乱。”
“朝廷需派得力文臣、干吏前往辅佐,建立章程,严加管束、监督。银山开采、新式工坊设立、布料倾销等一应事务,亦需如此,以防中饱私囊,或技术外泄。”
朱标话音落下,暖阁内安静了一瞬。
朱雄英心中凛然。
「的确,父王所虑甚是。东瀛远在海外,情势复杂。」
「徐增寿掌通商、交涉、劳工吸纳之权,徐辉祖掌舰队、驻军之权。」
「兄弟二人,一商一武,若配合无间,其在东瀛能调动的资源与影响力,恐远超一寻常布政使。」
「徐辉祖的忠心,自毋庸置疑,然‘忠心’二字,最是经不起权势与时间的消磨,更经不起万里之外、自成一方天地的环境浸泡。」
「人心幽微,谁又能断言,面对一座流淌白银的矿山和数万听命的军队,人心不会悄然滋生出别样的念头?」
「此非猜忌功臣,乃是帝王心术之必然。制度之设,本就是为了防范那万分之一的人心之变。」
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,手指依旧保持着轻敲桌面的节奏,仿佛只是随意听着儿子与孙子的对答。
但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,在朱标说完话后,便状似无意地扫过了朱雄英沉静的脸庞。
他听到了孙子的心声。
「呵……咱这大孙,心思是越来越深了,也越来越像个皇帝了。」
朱元璋心中并无不悦,反而有一丝欣慰。
「知道防着臣子坐大,知道人心会变,这就对了。」
「标儿仁厚,总愿以诚待下,这是他的好处,可有时候,也是他的短处。」
「为君者,可以信人,但绝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放在‘信’字上。制度、平衡,这才是长久之道。」
「徐家小子们现在自然是忠心的,辉祖更是个好苗子。可咱当年那些老兄弟,哪个起初不是忠心耿耿?后来呢?权力这东西,就像最烈的酒,喝多了,没几个人能不醉。」
「大孙能想到这一层,比标儿当年……更早熟,也更清醒。这是好事。看来,有些道理,不用咱再多唠叨了。」
这些思绪在朱元璋脑中一闪而过,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。
“标儿所言极是。”朱元璋点头,对儿子的补充很满意,他重新看向朱雄英,目光中带着审视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“大孙,你父王考虑得周全。增寿是块材料,但毕竟年轻。辉祖能打仗,治国理政、经营矿务、管理数万异国劳工,非其所长。东瀛之事,现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,乃国策也。你既为主导,后续如何派遣官吏,如何定立章程,如何确保银利归国,心中可有成算?”
朱雄英精神一振,知道这是皇爷爷在给他布置“作业”,也是认可了他对东瀛事务的主导权。
他胸有成竹,拱手道:“孙儿已有初步构想,正欲禀报皇爷爷、父王定夺……”
窗外,日头微微西斜,将乾清宫巍峨的檐角染上一抹金辉。
殿内,关于大明未来十数年乃至数十年对东瀛战略的细致谋划,才刚刚开始。
而远在万里之外的东瀛石见,那沉睡的银山,即将在大明祖孙三代君王的谋划与徐氏兄弟的执行下,发出苏醒的第一次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