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东暖阁内,檀香袅袅,窗外的日影又西斜了几分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棂格子。
朱元璋问话的声音落下后,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他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,那目光沉静而深邃,似是能穿透皮相,直抵人心深处。
朱标也看着儿子,眼神中有关切,更有审视。
朱雄英迎着祖父和父亲的目光,心知接下来的回答至关重要。
这不仅是关于东瀛的具体安排,更是皇爷爷在考察他作为未来君主的平衡之术与驭下之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神色愈发恭谨沉稳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皇爷爷圣明,父王所虑,确是老成谋国,直指要害。孙儿虽与徐妙锦有婚约之谊......”
他略一停顿,语气没有丝毫波动,似乎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然孙儿乃大明储君,自当以国事为重,以社稷为先。私谊与公器,孙儿自分得清,更知为君者,‘平衡’二字,重逾千钧。”
朱元璋敲击桌面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,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朱标则是微微颔首,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。儿子能说出这番话,可见其心性已愈发成熟。
朱雄英顿了顿,观察了下祖父和父亲的神色,继续道:“自古人心,最是经不起权势与时间的消磨。徐辉祖、徐增寿兄弟,虽是忠良之后,中山王徐达教子有方,忠君爱国之心,天日可鉴,短期内必不会有差池。”
“然,东瀛远在海外,天高海阔,一旦石见银山开采,白银如流水,其地或又将聚数万劳工,更兼掌火铳贸易、水师神机营驻防之权。兄弟二人,一商一武,若能同心协力,自然事半功倍;可时日一长,权柄日重,若无制衡,恐非国家之幸,亦非徐家之福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直接,既肯定了徐家兄弟当下的忠诚与能力,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长远可能存在的隐患。
既体现了对臣子的信任,也展现了君主应有的清醒。
朱元璋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接着说。依你之见,当如何?”
“回皇爷爷,”朱雄英早已胸有成竹,“孙儿以为,当前首要,乃是一个‘稳’字。朝廷大军主力云集北平,意在犁庭扫穴,彻底解决北元心腹之患。此乃国朝头等大事,不容有失。”
“东瀛之事,虽也紧要,但相较之下,仍属外藩经营,需为此大局让路,不可骤然生变,牵扯朝廷精力。”
他看了一眼朱元璋,见祖父听得认真,便继续道:“况且,石见银山,如今尚未真正挖掘,白银并未入我大明库府。临阵换将,或骤然派出大员掣肘,恐令徐增寿束手束脚,反生变故,甚或令南北倭人生出疑惧,于获取银山不利。当此之时,宜静不宜动,当以获取银山为第一要务。”
朱元璋微微眯起了眼睛:“哦?那便放任不管了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朱雄英摇头,“正如父王所言,制度为要。孙儿思忖,可先行两步。”
“其一,明面上,朝廷可派遣精通矿务、工坊营造、钱粮审计的干吏,以及通晓倭语、熟悉夷情的文官,以‘协助徐增寿经办实务、梳理账目、沟通地方’之名前往。这些人,需是能吏,但官职不必过高,以免刺激徐增寿。其真正职责,在于熟悉情况,建立档案,为日后全面接管打好基础,亦可从旁监督,防微杜渐。”
朱标插话道:“此计甚妥,名为辅助,实为监察与铺垫,不易引人反感。人选需仔细斟酌,既要能干,又需懂得韬光养晦,知晓分寸。”
“父王所言极是。”
朱雄英点头,然后压低了声音,“其二,暗地里,可遴选精干缜密的锦衣卫,混入劳工、商队,或充作那批辅助官吏的随从、护卫,潜入东瀛,暗中监察温泉津及石见一线之一切动向。”
“徐氏兄弟有何举措,与倭人往来细节,银矿勘探进度,劳工管理状况,乃至其部下言行,皆需密报。此事需绝对机密,单线呈报,直接对皇爷爷负责。”
听到“锦衣卫”和“直接对皇爷爷负责”,朱元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那一直敲击桌面的手指,终于完全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孙子,目光深深,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继承人。
暖阁内静得能听到铜壶滴漏细微的水声。
「锦衣卫…直接对咱负责……」
朱元璋心中波澜微起,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满意。
「咱大孙,这是真的长大了。不仅想到了制衡,还把 这制衡落到了实处,把最重要的耳目抓在自己…不,是抓在咱手里。」
「他提议锦衣卫直接对咱负责,这是懂事,知道轻重。建立这条线,这就是为君者必须的警觉。」
「明面上派文吏,暗地里派锦衣卫。明暗结合,互相补充,又不打草惊蛇。这手腕,已然领会制衡之道。」
朱元璋心中思绪翻涌,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孙子,缓缓道:“那日后呢?待银山入手,又当如何?总不能一直靠锦衣卫暗中盯着。”
朱雄英知道,最关键的部分来了。
他挺直脊背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待银山真正入手,产出稳定,我大明在东瀛根基初步夯实之后,便当行‘轮换’之制。”
“轮换?”朱标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朱雄英解释道,“可仿效边镇镇守之制,加以改良。于东瀛温泉津或日后更紧要之据点,设‘东瀛抚慰使司’或类似机构,总管贸易、银矿、劳工、对倭交涉等一应事务。此职,以文臣出任为主,或可称‘抚慰使’。另设‘东瀛镇守总兵官’,统辖派驻东瀛之水师及护矿军兵,专司防务弹压。”
“此二职,任期皆定为两年或三年,期满轮换,不得连任,更不可由同一家族、同一派系之人接连出任。”
“抚慰使与总兵官之间,权责分明,互相制衡,又需协同办事。重大决策,需二人联署,并报备朝廷核准。同时,锦衣卫之监察体系常设不变,独立于二者之外,密折上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