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如此,可防其坐大,避免藩镇之祸。定期轮换,形成制度,不因人事变迁而废弛。”
“然目前情况特殊,可特事特办,徐辉祖即将抵达,可暂代总兵官一职,以定局面。待局面稳定,便依制轮换。徐增寿亦然,可暂代抚慰使一职,然其权,亦需逐步纳入朝廷有司监管。”
“当然,这些只是孙儿的建议,具体如何定夺,还望皇爷爷、父王,示下!”
朱雄英说完,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那铜壶滴漏,滴答,滴答,记录着时间的流逝。
朱元璋半晌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孙子。
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孙,不仅在战场上能出奇谋,在朝政上能推新政,如今在这最考验帝王心术的“制衡”与“用人”之道上,也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老练和冷酷。
这种冷酷,并非无情,而是一种清醒的理智,将私人情感与家国利益清晰剥离。
这种清醒,是成为一个合格帝王必不可少的素质。
良久,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,看向儿子,问道:“标儿,你觉得咱大孙,这‘轮换’之制,如何?”
朱标沉吟片刻,郑重道: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英儿此议,思虑周详,深谋远虑。明暗相济,文武分权,定期轮换,再辅以密报监察,实乃长治久安之策。既能最大限度用徐氏兄弟等勋戚子弟之才,为国效力,又可防微杜渐,杜绝尾大不掉之患。于国于家,于君于臣,皆为妥当。”
听完儿子的话,朱元璋点了点头,终于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重新看向孙子,目光中的审视化为了某种更深沉的托付。
“好。”朱元璋只说了这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,“大孙,你能想到这些,咱很高兴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只是那“很高兴”三字的余韵里,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。
「高兴是真高兴。咱大明江山,后继有人了。」
「可这份高兴底下,怎么像掺了粒沙子?」
「是了……是这‘轮换制’,是这锦衣卫密报,是这分权制衡……太周全,太冷静,太像一件打造完美的工具,而不像……一个人该有的温度。」
「咱大孙,才多大?就已将‘私谊’与‘公器’分割得如此干净,将人心算计得如此透彻。这自是帝王必备的能耐,可亲眼见着自个儿一手带大的孙儿,这般顺滑地长出这副心肠,咱这心里头……」
但仅仅只是一瞬,朱元璋没有让这丝复杂的情绪蔓延。
他知道,这是必须的代价。
纯粹的人性温情,与掌控庞大帝国所需的冷酷理性,本就难以两全。
他驱逐了心头那点无用的叹息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。
朱雄英并未完全察觉祖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,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,闻声后略一沉吟,补充道:
“皇爷爷,父王,此‘轮换’之制,亦有弊端。若轮换过频,恐官吏只图短期平安,不求长远建树,滋生敷衍塞责、但求无过之风。故孙儿以为,需配以严明考成之法,定其任期目标,核其功过实绩,优者奖擢,劣者重罚,方可激励任事之心,防其庸碌。”
朱元璋微微颔首,对孙子能想到这一层更为满意:“虑事当如此,既见其利,亦需防其弊。考成之法,可一并筹划。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先派精干文吏前去,锦衣卫的人选,咱会让蒋瓛亲自去挑。记住,石见银山,必须稳稳当当地落入咱大明手中!这是第一等要紧的事。其他的,都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孙儿明白!”朱雄英心头一松,知道自己的方略得到了祖父的认可,肃然应道。
“标儿,”朱元璋又转向朱标,“此事后续,由你总揽协调。吏部选派文吏,户部、工部遴选精通矿务、营造之员,兵部安排轮戍章程,皆需你亲自过问,务求稳妥。给咱大孙最大的支持,让他放手去做。”
“儿臣领旨!”朱标起身,恭敬应道。
朱元璋挥了挥手,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,但眼神依旧锐利:“去吧。好生去做。记住,为君者,心要热,眼要冷,手要稳。”
“孙儿(儿臣)谨遵皇爷爷(父皇)教诲!”
朱雄英与朱标躬身退出了暖阁。
朱标看着身侧儿子轮廓日渐分明、已隐隐有威严之气的侧脸,心中感慨万千,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言道:“你皇爷爷对你期望甚深。东瀛之事,放手施为,但有任何难处,随时来寻为父。”
“谢父王。”朱雄英心中一暖,郑重行礼。
他知道,经此一事,他在皇爷爷心中,或许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慧有为的皇太孙,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懂得如何驾驭这个庞大帝国、平衡各方势力、着眼未来的继承人了。
万里之外的东瀛,徐辉祖的舰队应该已经劈波斩浪,即将抵达。
温泉津的营地里,徐增寿或许正在翘首以盼。
他们不会知道,金陵的宫阙之中,关于如何“使用”又“制约”他们的方略,已经在这一场平淡的奏对中,悄然成型。
一张以利益为经,以制度为纬,以监察为暗线的大网,正在缓缓张开,即将覆盖那片盛产白银的岛屿。
这张大网的第一个绳结,已于今日乾清宫暖阁的寥寥数语中,被冷静地系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