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,义州。
初夏的鸭绿江水奔腾不息,声势似乎比往日更浩大了几分。
江畔原本连绵的军营,已拆撤大半,只余下核心的中军大营和部分辎重营地,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
中军大帐内,蓝玉一身常服,未着甲胄,正听着帐下书记官禀报最后一批物资的清点情况。
他面色沉静,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。
高丽之事,终于了了。
“……国公,高丽王最后一批折抵赔款之铜锭、药材、皮毛、高丽参等物,已于三日前运抵义州库,经户部官员与军中司马会同点验,数目、品质均与契书相符,已造册入库。”
书记官合上手中的册子,恭敬禀道。
“嗯。”蓝玉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份正式国书副本,以及旁边一摞关于各处矿山、庄园、商铺过户交割完毕的文书。
高丽王这次倒是出奇地“爽快”,或者说,是吓破了胆后的“识时务”。
不仅咬牙凑足了四百万两白银的巨额赔款,连之前“卖给”他的那些李成桂及其党羽的产业,也都一一交割清楚,不敢有丝毫拖延或耍弄心机。
想来也是,徐辉祖的水师虽已东去,但蓝玉麾下这近十万大军,还屯驻在鸭绿江边。
这份实实在在的武力威慑,比任何文书契约都管用。
“高丽国书既签,赔款物资亦已入库,我军滞留此间之使命已毕。”
蓝玉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,手指从义州向北,缓缓划过那片广袤的山林地带,“朝廷新的旨意到了吗?”
“回国公,京师六百里加急已至。”
亲兵统领上前一步,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火漆公文。
蓝玉接过公文,验看火漆无误后,亲手拆开,取出旨意,快速浏览起来。
他的目光在“肃清女真余孽”、“拉网清剿”、“俘其众,迁其民”、“编入屯田卫所”等字样上停留片刻,又看到了最后关于让郭镇等五人“分领一部,参与清剿扫荡”的特别指示。
一抹锐利的光芒自蓝玉眼中闪过。
他合上旨意,转身,目光扫过帐中肃立的诸将。
“传令各营,明日拔营,回师辽东辽阳。”
“另,传郭镇、冯诚、耿璇、汤鼎、邓镇五人,即刻来见。”
“是!”
军令迅速传下,原本就已在做撤离准备的明军大营,效率更高地运转起来。
很快,五名年轻将领,鱼贯而入,向蓝玉抱拳行礼。
“末将等,参见凉国公!”
蓝玉目光如电,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经过辽东、高丽之战的洗礼,尤其是处置“炸营”事件的考验,这几个数月前还带着明显京城纨绔气的将门虎子,眉宇间已然多了几分沉稳与杀伐之气,皮肤也被边塞的风吹日晒染上了更深的颜色。
虽然比起真正的百战老卒还显稚嫩,但那股精气神已然不同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蓝玉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威严,“朝廷旨意已下,高丽事毕,我军即日回师辽东。然,辽东之事,尚未完结。”
他将手中旨意大意简述,尤其强调了肃清女真余孽的明确要求,还有让他们五人“分领一部,参与清剿”的任命。
帐中气氛顿时一肃。
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“拉网清剿”、“俘众迁民”这样的字眼,尤其是出自蓝玉之口,那股铁血肃杀之气依然让帐内温度下降了几分。
郭镇作为五人中隐隐的领头者,率先抱拳,沉声道:“末将等谨遵上谕!定当竭尽全力,辅佐凉国公,肃清边患,不负陛下与殿下厚望!”
冯诚、耿璇等人也齐声应诺,眼中没有畏惧,只有跃跃欲试的斗志和一丝凝重。
他们知道,这不同于之前镇压营啸,这是真正的对外征战,是血腥的丛林清剿,是你死我活的灭族之战。
蓝玉看着他们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女真诸部,主力虽丧,然散居山林,习性彪悍,熟悉地形,剿之不易。尔等虽出身将门,亦有前番功绩,然此等战事,非同寻常。需记住八字:令行禁止,除恶务尽。若有心慈手软、贻误战机者,莫怪本帅军法无情!”
“末将明白!”五人凛然应道。
“下去准备吧。抵达辽阳后,自有分派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对于广袤的辽东山林而言,是血色弥漫的末日。
蓝玉用兵,向来以疾如风、侵略如火着称。
回师辽阳,略作休整、补充粮秣军械后,他便兵分数路,如同数把巨大的铁梳,从南向北,由东向西,对辽东以北、以东,凡是有女真部落活动记载的区域,进行了拉网式、冷酷无情的梳理。
明军不再是以前那种被动防御或惩罚性出击,而是主动、系统、以彻底清除为目的的军事行动。
此番清剿,之所以能迅如雷霆,一因高丽臣服后,部分熟悉辽东山林地理的降卒、边民被充作向导;二因历年边镇对女真主要聚居地已有图籍;三也是最关键的,女真主力早在之前覆灭,余者星散,人心惶惶,已无大规模有组织抵抗之力。
大军所至,先是宣谕,令各部出山归附,迁往指定卫所屯田。
若有迟疑或反抗,便是雷霆一击。
火炮轰鸣,火铳齐射,弩箭如蝗,明军精锐,根本不是那些依靠个人勇武、装备落后的女真散兵游勇所能抵挡。
郭镇、冯诚、耿璇、汤鼎、邓镇五人,各领一部数千人马,分属不同路线。
他们严格遵循蓝玉的方略,也融入了自己的思考和战斗中学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