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乾清宫回到东宫,朱雄英没有耽搁,更无半分倦怠,径直步入书房。
皇爷爷那句“信写好了,拿来给咱瞧瞧”犹在耳畔。
此事关乎舅姥爷蓝玉的性命前程,更关乎即将到来的北伐终战能否取得最完满的结果,容不得丝毫轻忽。
他先铺开一张特制的暗纹笺纸,提笔蘸墨,开始给徐增寿回信。
“增寿吾兄:东瀛捷报并诸事安排已悉,览毕甚慰。汝兄弟二人,于万里之外,临机应变,先以雷霆之势慑其胆魄,复以缜密条约缚其手足,更以军售之利解我急需,步步为营,章法井然,殊为可嘉。”
“石见银山,国之重利,得之乃天佑大明,然驭数万异国之民于险地,如持千钧于累卵,务必慎之又慎。”
“令兄所陈管束之策,老成谋国,望二位同心戮力,严格执行,勿以细故而忽之。”
“另,东瀛南北,其心难测,需广布耳目,明察秋毫。”
“海路迢迢,音讯难通,凡有所需,或遇疑难,务必速报,本王在金陵,必全力为尔等后援。万里之外,诸事繁杂,望二位善自保重,以期早日功成凯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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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罢,他仔细看了两遍,确认没有疏漏,吹干墨迹,唤来贴身内侍:“用东宫加急密匣,即刻发往东瀛温泉津,交徐增寿亲启。沿途驿站,不得有误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内侍双手接过密信,躬身退出,步履匆匆而去。
处理完东瀛事务,朱雄英深吸一口气,重新铺开一张御笺。
这一次,他下笔更为慎重。
给舅姥爷蓝玉的信,需字斟句酌。
既要有亲人间的关切问候,又要有太孙对重臣的期许勉励,更要隐含那关乎其自身荣辱乃至性命前程的提醒,以及那追寻“天命象征”的未尽之言。
话不能说得太白,以免落下干预军务、猜忌大将的口实;意却不能不明,必须让蓝玉读后心生凛然,自我警醒。
他凝神静气,笔走龙蛇:
“舅姥爷尊鉴:自上次东宫一别,倏忽数月,心常念之。已接捷报,知舅姥爷提虎狼之师,行雷霆之威,犁庭扫穴,尽肃辽东女真余孽,迁其民,固其疆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”
“甥孙闻之,不胜欣喜,遥想舅姥爷横槊辽东,旌旗所指,群丑溃灭之风姿,心向往之。郭镇、冯诚等五人,赖舅姥爷悉心调教,稍堪驱驰,甥心甚慰,此皆舅姥爷教诲之功也。”
开篇叙功问好,亲情与褒奖并重,这是定下亲切恳切的基调。
“今辽东已靖,侧翼无忧,三军将士,锐气正盛。甥孙知舅姥爷不日即将挥师北上,与宋国公、颍国公等会猎漠北,直捣虏庭。此一战,乃终结数十年边患、奠定北疆万世太平之关键,举国瞩目,天下仰盼。舅姥爷身负圣望,统帅雄师,必能克建奇功,垂名青史。”
笔锋一转,点出北伐决战在即,强调此战关系重大,将蓝玉置于“举国瞩目”的位置,既是期许,也是无形的压力。
“然,甥孙尝闻古之良将,不惟善战胜,亦善胜后。功成之日,易生骄逸;志得意满,或失检点。昔卫青、霍去病,功高盖世,而能敬慎始终,故得君信不疑,福泽绵长。此非独人臣保身之道,实乃成全功名、以报君恩之要也。”
这里引用了卫青、霍去病的正面例子,提出“善胜后”的概念,将劝诫包装成“成全功名、以报君恩”的善意提醒,易于接受。
“舅姥爷性烈如火,用兵如神,此甥孙所深知,亦皇爷爷、父王所深赖者。”
“然刚极易折,皎皎者易污。值此紧要关头,万望舅姥爷于激战破敌之余,亦能持重敛锋,约束部众,明纪律,肃军容。使王师所至,秋毫无犯,贼众望风,真心归附。”
“如此,则武功赫赫之外,更添文德昭昭,方为完胜之道,亦不负皇爷爷天恩浩荡,信重之深。”
核心的劝诫在此。
明确提出“持重敛锋,约束部众,明纪律,肃军容”,并要求达到“王师所至,秋毫无犯”、“贼众望风,真心归附”的效果。
这实际上就是在含蓄地防止“凌辱元妃”、“纵兵毁关”这类恶行发生。
并将此行为与“不负皇爷爷天恩信重”直接挂钩。
“另,甥孙尝闻,昔年元主北窜,或有华夏重器随之流落漠北。此番北伐,若能廓清寰宇,迎回旧物,使天命重归,则舅姥爷之功,非特于疆场,更在于宗庙,在于青史矣!”
“皇爷爷六十万寿在即,若得此祥瑞为贺,其喜何如?其意义之深远,又岂是寻常斩获可比?此中关窍,以舅姥爷之明,自能体察,无须甥多言。”
最后,点出“传国玉玺”之事,但说得极其含蓄,只用“华夏重器”、“旧物”、“天命重归”、“祥瑞”等词暗示。
将寻找此物与“皇爷爷六十万寿”联系起来,赋予其极高的情感和政治价值。
最后一句“此中关窍,以舅姥爷之明,自能体察”,既是恭维,也是将理解的责任交给了蓝玉本人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