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若领会,便是大功一件;你若领会不到或做不到,那便是你的问题了。
“漠北苦寒,征战艰辛,万望舅姥爷珍重贵体,善加餐饭。待舅姥爷奏凯还朝之日,甥孙当亲为舅姥爷执鞭坠镫,把酒庆功。临书仓促,不尽所怀,唯望深察。甥孙雄英再拜谨启。”
结尾回归亲情关怀与热切期待,冲淡了信中规劝的严肃感,显得情真意切。
信写完了。
朱雄英轻轻放下笔,从头至尾,一字一句,细细默读了两遍。
审视着每一个用词,每一处语气。
既要让蓝玉感受到压力和责任,又不能激起其逆反之心;既要暗示“玉玺”之事,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解读为“私下授意大将搜寻特定宝物”的把柄。
反复推敲,确认这封信既符合皇爷爷要求的“不必明言,只做提醒”的尺度,又能将自己想要传达的意思清晰、隐晦而又不容忽视地传递出去,方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随即不再停留,起身再次前往乾清宫。
乾清宫内,朱元璋刚批阅完几份奏章,正在用茶。
见孙儿去而复返,手中还拿着一封信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却又故意板起脸道:“怎的又来了?信写好了?拿来咱瞧瞧。若是写得不好,仔细你的功课。”
话虽如此,他还是接过了朱雄英双手呈上的信,展开细读。
起初,朱元璋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随着字句移动。
看到开头叙功问好,微微颔首。
看到提及北伐关键、期许蓝玉“克建奇功”时,眼中掠过一丝锐利。
读到“善胜后”、“持重敛锋”、“明纪律,肃军容”等处,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又忍住。
心中却道:
「这小子,道理说得倒是圆融。卫霍旧事,持重敛锋…句句在理,又句句都在点子上。蓝玉那厮,若能听进去一半,也省了咱不少心事。」
当看到“华夏重器”、“天命重归”、“六十万寿祥瑞”等语时,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深深看了垂手侍立的朱雄英一眼,目光复杂,有赞赏,有考较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叹。
「好小子…这钩子下得,又香又隐。」
「将那传国玺与咱的万寿绑在一起,又与蓝玉自身的千古名望绑在一起。」
「蓝玉啊蓝玉,你若真有那福分找到它,便是你天大的造化,也是你该当收敛的紧箍咒;你若找不到,有了这份念想,你也得给咱把尾巴夹紧了,做出个‘王者之师’的样子来!」
他不动声色,继续看完最后关怀期待之语,然后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皇爷爷,孙儿这信…可还使得?”朱雄英轻声问道,心中不免有些忐忑,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方才缓缓道:“嗯,写得…还算稳妥。有情分,有道理,有点拨,该说的,都说了,不该说的,一个字也没多。”
“尤其最后那几句…嗯,他若是个明白人,自然能懂;若真是个榆木疙瘩,那也怨不得旁人。”
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信上点了点:“就按这个,发给你舅姥爷吧。用东宫的加急驿路,直送北平大营。记住,此信出你之手,入他之眼,旁人…就不必知晓了。”
“孙儿明白。”朱雄英心中一松,知道这关算是过了,皇爷爷是认可的。
他躬身道:“孙儿这就去办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元璋摆摆手,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地图上,似是能穿透重重山河,看到那即将烽烟再起的漠北草原,看到那统率千军万马、性情如火的蓝玉,看到那或许深藏于某处、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莹莹玉玺。
朱雄英行礼退出,拿着那封看似寻常、却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书信,匆匆而去。
殿内重新恢复寂静,唯有更漏声声。
朱元璋独自立于图前,良久,才对着空旷的大殿,似是自语,又似是说给某个远方的人听:
“蓝玉啊蓝玉,刀,咱给你磨快了。路,咱大孙也给你指明白了。这道坎,你能不能过去,这身后的千古之名,你是要流芳,还是遗臭…可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金铁般的冷硬,在空旷的乾清宫中,悄然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