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泣声、惨叫声、马蹄声、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。
百官、贵族、妃嫔、仆役如无头苍蝇般奔逃,然后被马蹄践踏,被刀锋收割。
但蓝玉麾下的骑兵,罕见地没有对四散的妇孺展开追杀。
他们严格执行着蓝玉战前三令五申的军令:首要目标,伪主及其核心!次要目标,王帐内的文书、印信、贵重物品!
这不是慈悲,而是蓝玉清醒地知道——若这里真有那“华夏重器”,那么任何滥杀、尤其是侮辱妇孺的行为,都会玷污这份“天命”的纯粹性,都会成为将来别人攻讦他的把柄。
他要的是完胜,是堂堂正正迎回天命的不世之功!
“国公爷!西北方向!有一队骑兵护着几人突围!”斥候飞马来报。
蓝玉精神一振:“追!给老子追!那是大鱼!”
他亲自率三千精骑追出。
追出十余里,终于咬上了那支约两百人的护卫队。
护卫拼死抵抗,但寡不敌众。
当蓝玉冲散最后一道防线,看到被护在中央的那几人时,他愣住了。
一个穿着华丽蒙古袍的中年人,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还有几个妇人。
不是脱古思帖木儿。
“你是何人?!”蓝玉长刀指向那少年人。
少年面如土色,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我……我是大元皇帝次子,地保奴……这些是父皇的妃嫔……”
蓝玉瞳孔一缩。
次子?那脱古思帖木儿本人呢?!
他猛地转头看向西方。
几乎同时,另一支骑兵小队,正从王廷西侧悄然撤出,借着混乱与晨雾的掩护,向西南方向疾驰。
为首的,正是扮作普通千夫长模样的脱古思帖木儿,以及太子天保奴。
他们只带了最核心的十几名侍卫,和几个贴身仆人。
还有一口用羊皮包裹、绑在马背上的小箱子。
......
常升率领的五百锦衣卫精锐,一直在王廷外围游弋。
他们的任务很明确:不参与正面作战,只盯防可能的小股突围,尤其是——携带特殊物品的突围。
当那支骑兵小队从西侧悄然离开时,常升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。
太整齐,太安静,太有目的性。
“跟上去。”常升低声道。
他同时打出手势,令两队人马左右扇形散开,保持视野,既防埋伏,亦断敌迂回之路。
五百锦衣卫,如同幽灵般尾随而去。
追出三十里,进入一片丘陵地带。前方队伍似乎察觉了追踪,开始加速。
“亮身份!拦下他们!”常升不再隐藏。
锦衣卫打出了旗帜,纵马疾追。
前方队伍中,脱古思帖木儿回头一看,见到身后等人的装扮,脸色大变:“是明朝的锦衣卫!快!分散走!”
侍卫们试图掩护,但常升根本不与之纠缠。他眼中只有那个被两名侍卫护在中间、马背上绑着箱子的身影。
“弓弩!”
锦衣卫张弓搭箭,一轮齐射,数名侍卫落马。
常升一马当先,直冲那匹驮着箱子的马。护马的侍卫挥刀砍来,常升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,将其斩落马下。
另一名侍卫见状,竟挥刀要去砍那箱子!
“找死!”常升目眦欲裂,手中刀脱手飞出,贯穿那侍卫胸膛。
他飞身扑到那匹马旁,一把扯下箱子,就地一滚卸力,随即起身,死死抱住箱子。
脱古思帖木儿已被锦衣卫围住,太子天保奴被生擒。
常升顾不上他们,颤抖着手打开箱子的锁扣。
掀开箱盖。
黄绫衬底之上,一方玉玺静静躺在其中。
方圆四寸,上纽交五龙,一角镶金。侧边刻有虫鸟篆字,虽历经千年,仍清晰可辨。
常升的呼吸停止了。
他闭目一瞬,将所有翻涌的激动压入心底,再睁眼时,目光已如深潭古井,唯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重于泰山的凝重。
他轻轻捧起玉玺,翻转到底部。
八个古篆,如同带着千钧重量,撞入他的眼帘:
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”
传国玉玺。
真的……找到了!!!
常升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上涌,又瞬间冰凉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玉玺小心翼翼放回箱中,锁好,紧紧抱在怀里。
然后,他走向被押跪在地的脱古思帖木儿。
北元最后一任皇帝,此刻披头散发,袍服沾尘,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。
“你就是脱古思帖木儿?”常升问道。
脱古思帖木儿抬头,用蒙古语说了句什么。
通译低声道:“他说,要杀便杀。”
常升摇摇头,从怀中取出那份盖着“太子之宝”的敕令,展开:“奉大明皇太子殿下令旨:生擒北元伪主及其嗣子,缴获伪庭一切印信文书。凡有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他收起敕令,看向手下:“把他们绑结实了,嘴塞上。你,还有你,带一百人,押送他们去中路大营,面见冯大帅,告知太子敕令,将人犯交接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部下问道。
常升抱紧了怀中的箱子,声音斩钉截铁:“其余人,随我护送此箱,日夜兼程,直返金陵!沿途任何事不得耽搁,遇关验令,遇阻闯关!此物必须亲手呈于御前!”
“遵命!”
五百锦衣卫分作两拨。一拨押送俘虏北上寻找冯胜主力,一拨四百人护卫常升,调转马头,向南疾驰。
常升将箱子用牛皮裹紧,绑在自己胸前,外面再罩上披风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天际——那里,捕鱼儿海方向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。
然后,他狠狠一抽马鞭。
“驾!”
四百骑,如同离弦之箭,射向南方的莽原。
他们将在接下来日子里,换马不换人,驰骋两千余里,穿越整个北疆,直抵长江北岸。
而此刻的捕鱼儿海,大局已定。
蓝玉在王廷俘虏了包括地保奴在内的皇室成员、百官、贵族等七万余人,缴获金银珠宝、牛羊马匹等,不计其数。
他严格执行了军纪,没有发生大规模屠戮与凌辱事件。
当冯胜中路大军五日后抵达捕鱼儿海时,看到的是已被蓝玉整顿得井井有条的俘虏营,以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。
“凉国公用兵如神,纪律严明,此番居功至伟。”冯胜难得地对蓝玉露出了赞许的笑容。
蓝玉抱拳,面上略有得色,却难得地谦逊了一句:“全赖大帅调度有方,将士用命。”
他知道,自己这次“表现”很好。
甚至非常好。好到足以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。
好到配得上那份可能的“大功”。
只是,脱古思帖木儿父子被常升截走的消息传来时,蓝玉心中还是闪过一丝遗憾——若能亲手擒获伪主,那就更完美了。
但随即释然。
常升是奉太子令旨行事,且截获了玉玺。这是更大的功劳,也是更烫手的功劳。
他不傻,知道那东西该由谁来送,该怎么送。
......
八月初二,金陵,乾清宫。
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,忽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通传:
“陛下!陛下!八百里加急!北伐大捷!北元王廷已破!”
朱元璋笔锋一顿,一滴朱墨落在奏章上,缓缓晕开。
他抬起头:“宣。”
片刻后,风尘仆仆的信使跪倒在地,双手呈上冯胜的报捷文书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
“陛下!七月二十四日,凉国公蓝玉奇袭捕鱼儿海,破北元王廷!俘虏伪元皇室、百官、军民七万余众!郑国公府常升率锦衣卫精锐,于王廷西南,生擒伪主脱古思帖木儿及其太子天保奴!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随即,朱元璋缓缓起身。
他接过捷报,展开,一字一句地细读。
读罢,他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走到那幅巨大的《大明混一图》前,伸出手,在漠北捕鱼儿海的位置,轻轻按了下去,似是要将那片土地,永远按在大明的版图之上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传旨,北伐将士,有功必赏。具体封赏,待大军班师,另行议定。”
“是!”
信使退下后,朱元璋独自立于图前,背影如山。
战报上,虽只字未提“传国玉玺”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不需要写在纸上。
他在等。
等那该来的人,带着该来的东西,回到这座宫殿。
到那时,这场北伐,才算是真正的——
完胜!
窗外,夏日的阳光正好。
而历史的河流,在经历了无数次细微的改道后,于此役,终于彻底奔涌向了一条全新的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