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年,七月初一,北平郊外。
三十万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,旌旗蔽日,甲胄如林。
朝阳初升,将这片铁与血的海洋染成一片金红。
冯胜登临高台,宣读北伐檄文,声震四野。
当“犁庭扫穴,永绝边患”八个字响彻云霄时,三军齐吼,声浪如雷,惊起远方天际的雁阵。
朱棣身着明光铠,立于东路先锋军阵前。
他抬头望向中军大旗下冯胜的身影,又瞥向不远处蓝玉那面张扬的“凉”字大旗,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。
先锋。他终究是先锋。
“燕王殿下,”传令兵飞马而至,“大帅有令,东路先锋军即刻开拔!”
朱棣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长剑,剑锋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寒芒:“儿郎们,随本王——北上!”
随即,东路先锋军,如同出鞘的利刃,自古北口汹涌而出。
........
战争的形态,从第一场遭遇战开始,就呈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面貌。
七月初七,朱棣所部先锋前军三千人,在饮马河畔与一支约五千人的北元游骑遭遇。
若在以往,这必是一场惨烈的骑兵对冲。
但这一次不同。
明军阵中,十数门洪武一式野战炮被迅速推至阵前。
炮手们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——装药、压实、填入开花弹、调整射角、点燃引信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三十息。
北元骑兵已开始加速冲锋,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。
然后——
“轰!轰!轰!”
十数道橘红色的火舌从炮口喷吐而出,开花弹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,精准地落入正在冲锋的骑兵集群中央。
爆炸声接连响起。
不是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,不是刀剑碰撞的脆响,而是天崩地裂般的轰鸣。
火光与浓烟瞬间吞没了前方百十骑,破碎的肢体、断裂的兵刃、受惊的战马四处飞溅。
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。
紧接着,燧发枪兵已列成三排。军官令旗挥下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,白烟弥漫。冲在最前的元骑如割麦般倒下。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“第三排——放!”
三段击,循环不绝。铅弹组成的死亡之网,在百步之外就开始收割生命。
北元骑兵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。他们的弓箭最多射七八十步,敌人的火器却能在两百步外就开始轰击,百步之内更是弹如雨下。
冲锋变成了送死。
仅仅两轮炮击、五轮排枪之后,残存的元骑调转马头,仓皇溃逃。
朱棣立马于小丘上,用千里镜观察着战场。
他看见敌人溃逃时脸上那种茫然与恐惧——那是对完全未知的杀人技艺最本能的畏惧。
“王爷,”副将张玉策马上前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,“这新式火器……当真犀利!”
朱棣放下千里镜,面上无喜无悲:“传令,不必追击。整顿队伍,继续按预定路线前进。”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......
中路,冯胜亲率的十五万主力,推进得更加沉稳,也更加可怕。
大军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。
外围是战车联结成的车阵,车上架设轻型火炮与火铳。
内层是源源不断的辎重车队,保障着这支巨兽的消耗。
每逢地形险要处,明军便停下来,修筑简易营垒,留下少量守军与火炮。
步步为营,稳步推进。
北元军队试图用他们最擅长的战术——诱敌深入、侧翼骚扰、断其粮道。
但这一次,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。
明军的斥候配备了单筒千里镜,视野远超寻常。
元军的埋伏往往尚未完成,就被发现,随后招来炮火覆盖。
粮道?
冯胜根本不在乎漫长的粮道。他的大军携带了足支两月的粮草,且沿途不断设立兵站,派兵把守。
元军小股部队的袭扰,如同蚊虫叮咬巨象,无关痛痒。
至于诱敌深入——冯胜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他的大军永远以每日四十里的匀速推进,雷打不动。你诱你的,我走我的。
七月中旬,北元太尉蛮子集结五万骑兵,试图在哈拉哈河畔与明军主力决战。
那是北伐以来第一场大规模会战。
也是北元骑兵传统战术的坟场。
冯胜将大军背河列阵,车营连环,火炮前置。
当元军骑兵开始冲锋时,超过五百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同时怒吼。
那不是战斗,是屠杀。
开花弹在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炸开,霰弹如死神的镰刀横扫前沿。
硝烟遮蔽了半个天空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恶臭。
冲锋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元军未能接近明军阵前百步。
五万骑兵,折损近半,余者溃散。
蛮子本人被飞溅的弹片击中肩胛,侥幸逃得性命。
消息传回捕鱼儿海王廷,脱古思帖木儿面如死灰。
......
东路,蓝玉的进军路线最为艰险。
他要穿越戈壁,迂回至捕鱼儿海以东。
长途奔袭,贵在神速,也贵在隐蔽。
但这一次,蓝玉的部队安静得反常。
没有沿途烧杀抢掠,没有肆意践踏牧场。
他甚至严令各部,若非必要,不得与沿途小股元军纠缠,一切以最快速度抵达预定位置为要。
“国公爷,儿郎们有些不解,”亲信部将私下问道,“以往咱们打仗,可没这么多约束……”
蓝玉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凶戾得让部将一颤:“以往是以往!此战不同!告诉那些崽子,谁要是管不住手脚,坏了老子的大事——”
他拍了拍腰间刀柄,“老子亲自送他上路!”
部将凛然退下。
蓝玉摸了摸怀中那封已读了无数遍的信,望向西方,眼中火焰熊熊。
他知道捕鱼儿海的具体位置。
他更知道,那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。
......
七月二十二日,经过二十一天强行军,蓝玉所部八万人,奇迹般地穿越七百里戈壁,如期抵达捕鱼儿海以东百里处的浑图山。
人困马乏,但士气如虹。
因为蓝玉告诉全军:再往前百里,就是北元伪主的王廷!擒杀伪主,立不世之功!
七月二十四日,凌晨。
蓝玉尽起精锐骑兵四万,轻装简从,趁夜色直扑捕鱼儿海。
这一次,没有炮火开路,没有火铳列阵。
这是最传统的骑兵突袭,将速度与突然性发挥到极致。
......
捕鱼儿海畔,北元王廷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。
中路明军稳扎稳打,步步紧逼。
西路傅友德已扫清河套,封锁西逃路线。
而最可怕的是,昨日有溃兵来报,东方出现大量明军旗帜。
脱古思帖木儿知道,最后的时刻到了。
“集结所有能战的儿郎!向西北突围!”他做出了决定。
但太迟了。
七月二十四日,卯时三刻。
东方地平线上,朝阳还未完全升起,铁蹄声已如雷震般传来。
蓝玉的骑兵,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修罗,杀进了毫无防备的王廷营地。
没有阵列,没有战术,只有最纯粹的冲锋、砍杀、践踏。
元军仓促应战,但军心已散。
王廷护卫试图组织抵抗,却被冲锋的骑兵洪流一冲即溃。
蓝玉一马当先,手中长刀左右劈砍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
他眼睛赤红,不是杀人杀红了眼,而是在寻找——
王帐!还有……那东西!
“找伪主!找王帐!所有帐篷都给老子搜一遍!”他咆哮着。
营地里已乱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