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,方才那番关于封赏的沉静与思量,随着朱元璋的一锤定音,似乎悄然散去几分凝重。
御案上,紫檀木盒的盖子依旧敞开着,那方青碧螭虎纽的玉玺,静静卧在玄色丝绒之上,在午后愈发明亮的日光斜照下,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。
朱雄英的视线,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玉玺吸引了过去。
先前在武英殿,距离尚远,心神也全在皇爷爷的反应和朝臣的震动上。
此刻近在咫尺,那象征着华夏正统天命的重器就在眼前,一种混杂着历史厚重感与身为后来者亲眼见证传奇的激动,再次涌上心头。
他看了一眼父亲朱标,发现他的目光也牢牢锁定在那玉玺之上,眼中除了与有荣焉的激动,更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朱元璋将父子二人的神态尽收眼底,脸上严肃的线条,不知不觉的柔和了下来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,轻轻挥了挥手。
得了默许,朱雄英按捺不住,几步走到御案前。
朱标也几乎是同时起身,父子二人并肩而立,俯身细细端详。
朱雄英更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,将那方玉玺从盒中捧出。
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,那是一种超越物理重量、承载了太多历史与权谋的“重”。
玉质触手生温,螭虎纽,雕工古朴雄浑,那一角以黄金镶嵌修补的痕迹,在日光下泛着有别于玉质的柔和金光,似是无声诉说着它千年来经历过的劫难与传奇。
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印面。
那八个鸟虫篆字,即使未曾蘸泥,也似乎能在指尖感受到其凹凸的纹路。
“父王,您看这做工……”朱雄英低声道,语气里满是惊叹。
朱标也伸出手,指尖悬在玉玺上方,似乎想触碰,又恐亵渎,最终只是虚虚拂过,叹道:“鬼斧神工,天授之器,果非虚传。”
朱元璋看着儿子和孙子那副又敬又畏、又好奇又兴奋的模样,像极了寻常人家得了稀罕宝贝,父兄子侄围拢观赏的情景,方才议政时那深沉如渊的帝王威仪彻底消散,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,终是“呵”地一声轻笑出来。
笑声不大,却在安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开怀。
「看看,这才像个半大孩子的样儿。」
朱元璋心中笑意更浓,看着孙子那专注打量、甚至忍不住用手指去虚描字迹的模样,与方才那个冷静分析、提出“终身公爵、世袭侯爵”老成谋国之策的皇太孙,简直判若两人。
「到底是少年心性,见了这般传说中的物事,亦把持不住。」
他心中暗忖,目光愈发柔和。
「不过,该稳重时能稳住,该活泼时也鲜活,这才好,这才像个活生生的人,咱的好圣孙。」
他的思绪不由得飘远。
「自打大孙参与国事以来,咱这大明,当真是气象一新。」
「新式农具、番茄土豆、新式火器、商税改制、大明银行、大明日报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看似不起眼,却润物无声,让国库日渐充盈,百姓负担减轻,舆情通达,民心渐稳。国富民强,国泰民安。」
「若非如此,朝廷岂能无后顾之忧,全力支持北伐?蓝玉、冯胜他们,又岂能如此迅捷地犁庭扫穴,直捣捕鱼儿海?」
「或许……连这天命重器,也不会如此轻易......」
「不,是注定要落入咱大明手中,落入咱朱元璋的手中!」
想到这里,朱元璋胸中豪情激荡,看向孙子的目光,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庆幸。
「天赐瑰宝啊……对大明而言,是这传国玉玺;对咱朱家而言,是咱这好圣孙!」
朱雄英却浑然不知朱元璋心中已是感慨万千。
他此刻心神多半沉浸在这方穿越千年时空、终于得见的传奇玉玺上。
他甚至还从旁边取过朱砂印泥,小心翼翼地将玉玺印面均匀蘸满,然后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,稳稳地钤下。
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八个殷红如血、古朴庄严的篆字,再次清晰地呈现在雪白的宣纸上。
他盯着这八个字,怔怔出神。
脑海中闪过的,是秦扫六合、汉武雄风、大唐气象、靖康之耻……是无数帝王将相,对这八个字的渴望、争夺与诠释。
而如今,它就在这里,由自己亲手钤印。
朱标也凑近了看,眼中异彩连连,低声重复着那八个字,仿佛要将其刻入心底。
父子二人围着玉玺和印文,低声讨论着玉质、雕工、篆法,气氛轻松而热烈,与先前议功时的沉凝截然不同。
朱元璋也不打扰,只悠闲地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盏,笑眯眯地看着,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时光,一时间,殿内弥漫着天伦之乐与天家祥和。
直到朱雄英心满意足地将玉玺上的印泥仔细擦拭干净,重新恭敬地放回盒中,又与朱标一同欣赏了片刻那印文,朱元璋才放下茶盏,清了清嗓子。
父子二人立刻收敛神色,转身恭敬面向朱元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