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最后诚恳道,“这‘终身公爵,世袭侯爵’之议,看似比世袭罔替的公爵稍逊一筹,实则是权衡各方、深思熟虑之后,对二舅、对常家最为稳妥,亦最显恩荣的安排。还望母妃、二舅能够体察圣心,理解其中深意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顿时寂静无声。
常升低着头,脸上神色变幻。
从听闻可封公爵的激动,到得知是“终身”时的微微一怔,再到理解其中深意后的恍然与释然,最后归于一片沉静。
他并非蠢人,相反,能在军中稳步晋升,又在此次北征中立下大功且处事周全,自然有其过人之处。
外甥这番剖析,入情入理,更是将天家那看似恩宠无限之下,暗藏的保全与敲打之意,点得明明白白。
他心中并无多少失落,反而生出几分感激与庆幸。
感激天家厚恩,庆幸外甥通透,更庆幸自己一直以来行事谨慎,没有因功自傲。
这“终身公爵”,已是人臣至极的荣耀,足以光耀门楣,名留青史。
而那“世袭侯爵”,更是给了子孙后代一份稳妥的富贵与保障。
皇恩浩荡,思虑周全,他还有何不满?
常氏在一旁静静听着,初时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,但很快便化为一片清明与欣慰。
她看着儿子,目光柔和而骄傲。
「英儿……真的是长大了,也真是我常家的好外甥。」
「他不仅为他二舅谋了这天大的功劳,如今更是在为他二舅,为整个常家,谋一个长久安稳的未来。」
「这份心思,这份周全,既全了君臣大义,又顾了骨肉亲情……便是朝中那些老臣,也未必能有。」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转向弟弟常升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升弟,你都听明白了?”
“弟弟,听明白了。”常升立马躬身,声音沉稳。
“听明白了就好。”
常氏点点头,语重心长道,“这是天恩,更是你外甥为你、为常家的一片苦心。你需谨记,欣然受之,更要感念于心。日后受封开国公,虽非世袭罔替,但已是人臣顶级殊荣,定要戒骄戒躁,谨言慎行,更加勤勉为朝廷办事,忠心侍奉陛下、太子殿下,还有你外甥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添几分郑重:“你大兄承袭郑国公爵,是世袭罔替。如今你将再封开国公,纵是终身,我常家一门也将是双国公之家,恩宠至极,无以复加。日后在朝在野,更要如履薄冰,谦卑自守,万不可有半分张扬跋扈之心,以免辜负圣恩,亦辜负了你外甥今日这番维护之意。你可记住了?”
常升神色一凛,深深一揖:“阿姐教诲,升弟,必铭记于心,绝不敢忘!定当时时自省,克己奉公,绝不使常家蒙羞,亦不负陛下、殿下厚恩!”
朱雄英看着母亲如此深明大义,一番话语既安抚了二舅,又点明了其中要害,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,不禁涌起浓浓的暖意与钦佩。
「母妃果然是明理之人,有她在宫中坐镇,时常提点,常家必能安稳。」
「二舅也是个明白人,能听得进劝,认得清形势。如此,我便放心了。」
“母妃说得是。”
朱雄英接口道,“二舅之功,彪炳史册,这开国公之爵,实至名归。日后但有所需,或朝中、军中但有难处,亦可来寻外甥。我们至亲骨肉,自当相互扶持。”
这话既是安慰,也是一种承诺,将天家的恩威并施,悄然转化成了亲人间的温情嘱托。
常升闻言,心中更是妥帖,连声道:“殿下厚爱,臣感激不尽!”
正事说完,殿内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。
三人又闲话了些家常,问了问漠北风物,常升也简略说了些一路见闻,避开了那些凶险的战事,只挑有趣的说,逗得常氏展颜而笑。
又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朱雄英见天色渐晚,便起身道:“母妃,二舅,儿臣尚有些政务需处理,皇爷爷交代的《大明日报》宣传北征大捷与玉玺归朝之事,还需儿臣亲自去督办布置,便不多扰了。”
常氏知儿子事务繁忙,也不多留,只柔声叮嘱:“去吧,政务要紧,但亦需顾着身子,莫要太过劳累。”
“是,儿臣告退。”朱雄英向母亲行礼,又对常升点了点头,这才转身离去。
走出殿门,傍晚的凉风拂面而来,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朱雄英深深吸了口气,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,一片清明。
安抚常家之事,比预想中更为顺利。母妃明理,二舅知进退,这便省去了他许多口舌与周折。
接下来,便是要将“天命在明”的声势,通过《大明日报》,彻底营造起来。
他脚步加快,向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,在宫道上拉得很长,挺拔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