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所以,我要力推新式火器,组建完全忠于皇权的新军,牢牢掌控住刀把子!枪杆子里出政权,只有掌握绝对的武力,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,才能震慑那些魑魅魍魉!」
「所以,我要创办《大明日报》,掌握舆论的喉舌,和那些文官争夺话语权,把道理讲给天下百姓听!」
「所以,我要开海,要进行海外贸易,而且必须是以朝廷为主导的官营贸易!」
「制定最严苛的律法,把海外贸易的利润,大部分收归国库,用于强军、富民、兴国!绝不能让东南的海贸之利,再像原本历史那样,肥了走私的海商,富了江南的士绅,却穷了朝廷,苦了百姓!」
「我要的,是与天下百姓共天下,而不是与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士绅集团共天下!」
「虽然现在,北元已灭,女真亦除,但谁又能保证,未来不会出现新的强敌?内忧不除,国本不固,谈何抵御外侮?任重而道远啊!」
这些思绪,如同沉重的铅块,又如炽热的熔岩,在他胸中激荡。
他的身体,坐在文华殿明亮的晨光里,听着老学士摇头晃脑地讲着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大道理。
但在这些纷乱的思绪冲击下,却似是置身于另一个血雨腥风、波谲云诡的时空,感受到了那透骨的寒意与沉甸甸的责任。
可他却不知,这文华殿的窗格外,一道铁塔般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静静矗立了许久。
朱元璋今日难得清闲,又因昨日与孙儿一番深谈,心中对这个聪慧果决、见识超凡的孙儿愈发喜爱。
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后,他一时兴起,便信步往文华殿而来,想看看孙儿课业如何,或许还能考较一二。
他未让内侍通传,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,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殿外。
起初,他只听到里面老学士那千篇一律、令人昏昏欲睡的讲经声。
他微微摇头,正想推门进去,却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因为他“听”到了,孙子那如同惊雷滚过、又似血泪控诉的澎湃且密集的心声!
一开始,是那些关于皇帝离奇死亡的冰冷叙述,让他眉头紧锁,心生疑窦。
正德、泰昌、天启……一个个他后世子孙的悲惨命运,被赤裸裸地揭开,那些“落水”、“红丸”、“爆炸”、“病逝”背后的血腥阴谋,如同最恐怖的画卷,在他眼前展开!
文官集团!江南士绅!海外走私!把持朝政!操控舆论!弑君谋逆!
一个个词汇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上!
他听到了孙儿心中那无边的愤怒、悲凉,以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与决绝!
此刻,他也终于明白了,为何孙儿如此年纪,便对军权如此执着,对舆论如此看重,对开海如此坚持,且必须官营主导!
那不是少年人的异想天开,那是一个知晓了未来两百年前车之鉴、血泪教训的“过来人”,在绝望中奋力抓住、唯一可能逆转命运的救命绳索!
是为了不让朱家的子孙,再像他“看到”的那样,一个接一个,死得不明不白,憋屈无比!
是为了不让这大明江山,再被那群蛀虫一点点啃噬殆尽,最后在内外交困中,轰然倒塌,让异族捡了便宜!
“与百姓共天下,而不是和士绅集团……”
朱元璋默念着这句话,胸膛剧烈起伏,一双虎目之中,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有震怒,有后怕,有恍然,更有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,顺着他的脊椎蔓延开来。
他之前只是隐隐觉得朝中某些人,地方某些势力,尾大不掉,需要警惕。
却从未想过,也绝不敢想,这群人竟能疯狂、大胆、狠毒到如此地步!竟敢,也竟能,对天子下如此毒手!持续两百年!
而孙儿的心声,为他拨开了层层历史迷雾,让他看到了那华丽袍子
「好!好一句‘与百姓共天下’!」
朱元璋在心中无声地咆哮,一股混杂着无上骄傲、无边怜惜、以及滔天怒火的复杂情绪,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。
他全明白了!明白了孙儿之前所有看似跳脱、实则深谋远虑的举动,究竟是为了什么!
那不是孩童的玩闹,不是少年的激进,那是一个背负着沉重“未来”的觉醒者,在拼尽全力,为这个王朝,为他朱家的子孙,逆天改命!
「咱的大孙……咱的麒麟儿啊!」
朱元璋闭上眼,强行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。
但他不能立刻坦白,至少现在不能。
孙儿的这些“心声”,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“天机”,是孙儿心底最深的秘密和伤疤。
但凡,他现在闯进去询问,除了让孙儿惊惶无措,毫无益处。
他要等。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但同时,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完全确认了,自己这个孙儿,就是上天赐予他朱家、赐予大明的麒麟儿!是来扭转那可怕“未来”的!
这个信念,从未如此坚定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,甚至挤出了一丝带着些许严厉的威严。
然后,他示意身后的内侍,轻轻推开了文华殿的门。
“咳。”朱元璋清了清嗓子,迈步走了进去。
殿内,讲经声戛然而止。
老学士连忙起身,躬身行礼。
朱雄英也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惊醒,看到朱元璋,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,随即也连忙起身见礼。
“孙儿参见皇爷爷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飞快的从老学士身上掠过,最终落在了孙子脸上,看到了他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重与思索。
他心中抽痛,面上却依旧不显,只是淡淡道:“讲到哪里了?”
老学士立刻躬身回禀。
朱元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目光重新看向孙子,语气平淡,却似乎意有所指:“经义要读,道理要明。但读书,是为了明理,为了做事,不是为了读成书呆子。有些事,心里有数,手上更要有力。明白吗?”
朱雄英心头猛地一跳。
「皇爷爷这话……似乎别有深意?」
他强自压下心悸,恭敬垂首:“孙儿明白。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。”
“嗯。”朱元璋不再多言,似乎真的只是偶然兴起,过来看看孙儿课业。
他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便转身离开了文华殿。
只是,在他转身的刹那,那眼底深处,有骇人的寒光,一闪而逝。
殊不知,自今日起,那些别有用心的文官、心存妄想企图做大的江南豪商,上了朱元璋的必杀名单。
一场场血雨腥风正在酝酿!
朱雄英看着皇爷爷离去的背影,不知为何,心中那股沉重与寒意,似乎被另一股更加坚定、更加深沉的力量,稍稍冲淡了一些。
窗外的阳光,依旧明亮。殿内的檀香,依旧袅袅。
但有些东西,已然在这一刻,悄然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