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汉使,在汉武帝时期,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战略武器,一种外交威慑。」
「苏武是其中的极致代表。另一个例子就是终军,那个请缨‘愿受长缨,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’的终童,还有那位因为和南越太后私通而被杀的安国少季……」
「虽然死法不同,但都体现了汉廷在强势期,其使节在外往往带有强烈的进取甚至挑衅色彩,是帝国意志延伸的触角。」
「特别是安国少季的事,虽然不光彩,但南越因为此事引发内乱,正好给了汉武帝发兵的口实,第二年就把南越给灭了。」
「这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所有周边政权面前:大汉的使者,哪怕是个行为不端的使者,你动一下试试?」
「苏武在匈奴的各种‘作死’行为,单于为什么一忍再忍?是真的敬重他的气节吗?」
「恐怕更多是投鼠忌器,是害怕给汉朝一个全面开战的完美借口。」
「汉使之威,根植于国威。那么,我大明未来的使节,又当如何?是如两宋般以岁币怀柔,还是如强汉般携煌煌天威,令四夷不敢侧目?」
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,让他对“开海”之后必然要面对的复杂外交局面,有了更具体的感知。
「毕竟,一个求死不能的苏武,比一个死掉的苏武,对匈奴来说,麻烦可能更大——活着是个烫手山芋,死了可能就是个开战信号。」
「《汉书》里把苏武写得光辉伟岸,固然是树立典范的需要,但背后这套‘汉使不可轻辱,辱则必有兵祸’的潜规则,才是那个时代外交博弈中冰冷而真实的底层逻辑。」
「苏武的个人坚持,与汉帝国的国家威慑,是相辅相成的。没有后者,前者的意义和价值恐怕要大打折扣。」
老学士还在感慨:“殿下,读史可明志。苏武之节,正在其身处绝境而志不屈,历十九载寒暑而不改其忠。此乃吾辈读书人当效仿之楷模也。”
朱雄英收敛心神,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佩与思索,恭声道:“先生教诲,学生铭记。苏武气节,的确令人敬仰。其能持节十九载,固然因其忠贞之心,亦必有超乎常人之坚毅。学生当学习其坚守之志。”
他嘴上说着漂亮话,心中却是另一番清醒认知:
「老学士讲的道理没错,气节的确重要。但若只学其表,不明其里,不知其背后国力支撑与凶险博弈,那才是真的成了书呆子。」
「苏武的忠,是具体的忠,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,个人气节与国运威势结合产生的传奇。」
「后人若只看到‘牧羊’的悲苦与‘持节’的象征,看不到汉武时代那睥睨四海的霸气与实力,便是买椟还珠。」
「我大明欲超越汉唐,重现‘犯我华夏者,虽远必诛’的雄风,需要的不仅是苏武这样有气节的臣子,更需要有汉武帝那样开拓进取的君主,有卫、霍那样能征善战的将帅,有支撑长期对外博弈的国力,更要有将国家意志有效投射出去的策略与手段。」
「单纯的道德楷模,救不了国,也开不了太平。唯有实力,才是最大的道理。」
「皇爷爷说得对,心里要有数,手上更要有力。」
「只是……汉武之威,建立在文景之治数十年休养生息积累的雄厚国力之上。」
「如今我大明开国未久,虽有火器革新之利,却无‘积六世之余烈’的深厚沉淀。这煌煌天威,仍需时间与正确的国策,一点一滴去夯实。」
一丝清醒的忧思掠过心头,但这忧思并未带来沮丧,反而让他对正在推进的诸般新政,有了更强的紧迫感与使命感。
想到此处,朱雄英对方才朱元璋那句看似随口一提的话,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「皇爷爷恐怕不仅仅是提醒我不要死读书,更是在告诫我,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光,要有将道理转化为实力的能力。」
老学士见皇太孙态度恭谨,若有所思,心中颇为欣慰,自觉今日转换讲课内容,算是投了殿下所好,也契合了陛下的暗示。
他便又挑了几个历史上忠臣义士的故事,结合经典,细细分说。
朱雄英面上依旧认真听讲,甚至不时提问,心中却始终盘旋着苏武故事带来的震撼与思索。
汉与匈奴的角力,使节在外交前沿的挣扎与坚持,国力对个人命运的深刻影响……
这些思考,远比简单的道德评判更加复杂,也更具现实意义。
「路漫漫其修远兮……大明要走的路还很长。」
「但至少,现在有了一个好的开始,有了明白问题所在的皇爷爷,有了愿意改变和学习的父王,还有知晓未来方向的自己。」
他看了一眼窗外明朗的天空,心中的沉重感似乎被一种更坚定的决心所取代。
窗棂之外,阳光正好。
无人知晓,方才在这文华殿中,一个流传千古的忠臣故事,在一个穿越者的心中,引发了怎样超越时代、关于国力、外交与个人命运关系的深层思索。
而这些思索,终将如同种子,在这个年轻的皇太孙心中生根发芽,影响着他未来看待世界与治理国家的方略。
老学士的声音依旧平稳,讲述着古老的忠义传奇。
而朱雄英的目光,却似乎已穿过历史的烟云,看到了更远处,那属于强盛帝国坚实而恢弘的未来图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