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切,这一切沉甸甸的、浸透了血与火的“现实”,这个王国赖以存在、所有悲欢离合围绕的核心矛盾——人类与魔族的生死对抗——在这个金发紫眸的人工天使口中,竟然轻描淡写地变成了磨刀石?!
王国人,包括她自己,一直活在怎样的一个巨大、冰冷、残酷的谎言和操纵之中?!
天敌是假的?
或者说,天敌的存在意义是被精心设计好的?
持续的战争、牺牲、恐惧、仇恨……都只是为了刺激王国发展、筛选人才?
那么,那些死去的人算什么?
她家族覆灭的血仇算什么?
雷德尔父亲战死的边疆又算什么?
一股冰冷的、混合着荒谬、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绝望的恶心感,猛地攥住了她的胃。
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,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剧烈冲击。
涅兰的呼吸也微微一滞。
森林的覆灭到头来竟然只是他人的算计,她活了这么多年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戏耍的感觉了。
她的翠绿眼眸深处,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寒意。
雪儿似乎没有立刻察觉到两人剧烈的心理震荡,她还在继续说着,带着那种坦率到残忍的闲聊语气:
“对了,你们知道吗?其实每隔几十年,我们这边还会做一次压力测试,就是故意让某个区域的魔族活性短期超标,看看王国的应对能力和极限在哪里。”
“上次测试好像是……嗯,八十多年前?在王国的东境搞了一次小规模的魔王军集结现象,结果差点真被姐姐们扶持的勇者莱因哈特带队反推到母巢附近,还得我紧急介入调整参数才压回去,可麻烦了。”
她皱了皱鼻子,这个表情由她做出来,有种诡异的生动。
“不过总体来说,王国这几百年的成长曲线还算符合预期。虽然比南边那几个被放弃的试验场好不了太多,但至少没崩盘,还时不时能冒出几个像样点的个体单位。”
“就是最近几十年,感觉有点……停滞?”
“内部腐化速度好像超过了外部压力催生的进步速度。我正考虑要不要申请一次中等强度的刺激方案呢。不过听说王国好像和帝国开战了?那交给帝国来做是不是也可以呢?说到底帝国和我的工作到底有啥不同啊……逻辑错误……修正……”
莉西娅死死咬住牙关,才能抑制住身体本能的战栗和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质问。
她看着雪儿那张完美无瑕、带着非人好奇的脸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……来自更高维度的、视众生如草芥蝼蚁的漠然。
这不是邪恶,也不是仇恨。
这甚至谈不上恶意。
这只是……管理。
是工作。
是实验。
她们所有人,王国的一切,在对方眼中,或许只是某个庞大计划里的一组数据、一个需要定期维护和调整的培养皿。
“怎么了?”
雪儿终于注意到莉西娅异常的脸色和沉默,她飘得更近,几乎要贴上来,空洞的紫眸仔细扫描着莉西娅的表情,
“你的生命体征显示情绪波动剧烈,是刚才受伤了吗?还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?”
“如果我说错话了请务必告诉我,这也是重要的沟通数据修正哦~”
她的关心听起来很真诚,但正是这种“真诚”,让那话语里的内容显得更加骇人。
莉西娅用力闭了下眼睛,再睁开时,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、强行压抑下来的死寂。
不能在这里崩溃。
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敌意。
信息,她需要更多信息,需要活下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干涩,
“只是……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。冲击有点大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
雪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,
“也对,对你们来说,这可能是常识之外的事情。不过没关系,现在你知道啦!”
她似乎很高兴自己能分享新知识。
“那么,边走边说?”
她提议,指了指一个方向,
“往那边走,大概三天左右,能抵达一个相对安全的抑制区缓冲区,那里魔族活性很低,环境也稳定些,适合休息。”
“路上你可以慢慢给我讲王国的事情呀!我真的很好奇!”
莉西娅和涅兰对视一眼。
别无选择。
莉西娅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瘫痪冒烟的04A步兵战车,转身,迈步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雪儿开心地飘在她们侧前方一点,金色长发和光翼在昏暗的林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驱散着周围的浓雾和恶意。
她开始哼起一段没有歌词、旋律空灵奇特的调子,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愉快的结伴出游。
身后,是残破的钢铁与未散的硝烟。
前方,是漫长的、被规划好的归途,以及一个用闲聊语气揭露了世界残酷真相的引路人。
莉西娅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潮湿的腐殖土上,也踩在自己刚刚崩塌的、关于世界的认知废墟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