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具棚里弥漫着淡淡的、凯文不知从哪弄来的廉价花露水味道,掩盖了原本的铁锈和尘土气。
多萝茜坐在铺着厚毯的简陋床铺边,手里把玩着凯文昨天“借”来的、一把给小女孩玩的、镶嵌着彩色玻璃碎片的小巧木梳。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几缕,在她淡金色的发梢跳跃。
敲门声响起,很轻,带着迟疑。
“请进。”
多萝茜的声音温软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露出的却是丽莎——卖花姑娘那张带着雀斑、此刻却有些苍白不安的脸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束有些蔫了的野菊,指节泛白。
“丽、丽莎?”
多萝茜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,放下木梳,站起身,
“快进来坐。你怎么来了?凯文他……不在。”
丽莎蹭进门,眼神飞快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,落在多萝茜脸上时,复杂极了,有犹豫,有恐惧,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敌意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来找凯文的。”
她声音干涩,把野菊胡乱塞到多萝茜手里,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多萝茜接过花,低头轻嗅,长长的睫毛垂下。
“谢谢,很香。”
她抬起眼,蓝灰色的眸子清澈见底,
“丽莎,你脸色不太好。发生什么事了吗?是不是……和凯文有关?他最近总来找我,是不是让你误会了?我跟他真的没什么,他只是好心……”
“不是因为他!”
丽莎突然打断,声音有些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,死死盯着多萝茜额角被精心梳理的金发半掩着的地方,
“是……是关于你,多萝茜。”
“我?”
多萝茜微微偏头,一缕发丝滑落,正好将左侧额角暴露得更明显了些——那金色的小小凸起在阳光下闪过微不可察的、非金属的奇异光泽。
丽莎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半步,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里:
“那、那是什么?!你……你头上!我看到了!昨天在溪边,你弯腰喝水的时候,头发滑开……我看到了!那不是疤,不是瘤子……那、那像角!”
多萝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不是惊恐,而是一种被打断游戏般的不悦,但转瞬即逝,快得让丽莎以为是错觉。
她立刻抬手捂住额角,脸上血色褪尽,浮现出被戳穿秘密的巨大恐慌和脆弱。
“你……你看到了?”
她的声音发抖,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,像风中落叶,
“不……不是的,丽莎,你听我解释……这是……这是天生的畸形,很丑,所以我一直藏着……求求你,别告诉别人……”
她哀求着,眼里迅速盈满水光,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。
丽莎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的怀疑和恐惧被一丝同情和不确定搅乱。
畸形?似乎……说得通?
那么精致漂亮的脸,有那么一点奇怪的凸起,是挺可怜的……
“真、真的是畸形?”
丽莎语气缓和了些,但仍带着警惕,
“可是……看起来……”
“是因为生病!”多萝茜急切地打断,眼泪终于滑落,
“小时候一场怪病留下的……医生说治不好……我父母都嫌我丑……”
她哽咽着,诉说着临时编织的、充满细节的悲惨身世,如何被歧视,如何流浪,如何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生活。
丽莎听着,眼神渐渐软化。
毕竟,多萝茜看起来那么娇小、柔弱、无害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不该那样说你。”
丽莎歉疚道,
“我保证,不跟别人说。你……你别哭了。”
多萝茜抽泣着点头,用袖子擦眼泪,趁机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整理好,遮住额角。
“谢谢你,丽莎。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。”
“凯文他……他其实经常提起你,说你开朗又能干,是他见过最好的女孩。”
她适时地抛出诱饵。
丽莎的脸微微红了:
“他……真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多萝茜用力点头,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、真诚的笑容,
“所以,别为我这种人生气,不值得。你和凯文,才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到了。
丽莎心里的疙瘩似乎解开了一些,又安慰了多萝茜几句,才心事重重地离开。
门关上。
多萝茜脸上的泪痕瞬间消失。
她走到凯文弄来的那盆清水边,对着模糊的水面,慢条斯理地整理头发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愉悦的弧度。
种子,已经埋下。
畸形的说法,能安抚丽莎这样的单纯角色,但绝对满足不了那些更阴暗、更贪婪的窥探欲。
“该加点……调味料了。”
她对着模糊的倒影低语,蓝灰色的眸子里沉淀着某种非人的、冰冷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