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算‘存在过’的证明吗?”
它转向莉西娅。
“你有‘母亲’。她死了。这个词现在对你意味着什么?”
莉西娅沉默了很久。
风卷起她额前汗湿的头发。
“意味着……”
她缓缓开口,
“我小时候摔伤膝盖时,不会再有人一边骂我笨一边小心包扎。”
“意味着我做出错误决定时,不会再有人用戒尺打我的手心然后偷偷掉眼泪。”
“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彻底少了一个会无条件希望我活下去的存在。”
她抬起头,冰蓝色的眼睛直视魔将。
“意味着‘失去’是永久的,无法逆转的,就像被砍掉的手臂永远不会再长出来。你明白吗?”
“不完全明白。”
它诚实地说,
“但这段描述引发的神经信号模拟强度,超过了人类个体断肢疼痛阈值的三倍。”
“这不合逻辑。一个不存在的个体,为什么能产生比物理损伤更强的信号?”
“因为你们魔族没有灵魂。”
雪儿突然说。
“灵魂?”
个体重复。
“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个词,但没有准确定义。”
雪儿的光环亮度微微提高,
“根据神圣国典籍记载:灵魂是唯一神赋予智慧生命的非物质核心,承载情感、记忆、自我认知。魔族是造物,没有灵魂。”
“那‘我’是什么?”
个体追问,“
“如果我没有灵魂,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提问?为什么我会‘不想’被销毁?为什么那段乱码要喊‘妈妈’?”
雪儿沉默了。
这是她数据库里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。
个体等待了十秒,没有得到回应。
它的晶板暗淡下去。
“所以没有答案。”
它说,
“那么,管理者,请执行你的协议。净化我这个错误节点。”
雪儿抬起手。
纯净的光在掌心凝聚成矛状。
但她没有投出。
“你的异常,是从威尔海姆领战役开始的?”
她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那个男性的战斗数据,是乱码的源头?”
“是主要污染源之一。他的战斗方式、情绪信号、保护行为……所有这些数据都无法用现有战争模型解析。”
“它们像病毒一样感染了主网络。”
雪儿手中的光矛消散了。
“我不净化你。”
“继续思考吧。这是‘管理者’的新指令。”
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工具不该思考。但如果它思考了——那它还是工具吗?我需要观察。””
雪儿飘近一些,
“魔族不应该觉醒自我意识。但如果它觉醒了——原因是什么?过程是什么?最终会导向什么?这些数据价值高于净化一个节点。”
她转身看向莉西娅。
“而你,与那个污染源有关联。你的战斗方式、你的武器构筑……你在延续同一种‘异常’。”
莉西娅绷紧身体。
“所以?”
她问。
“所以我要继续观察。”
雪儿说,
“观察你,观察它,观察这场‘错误’会如何发展。这是我的新协议。”
个体的胸腔发出低沉的振动——类似叹息。
“那么,我会继续存在。继续追问。”
它说,
“但主意识不会容忍我太久。当异常节点超过百分之十五,它会启动强制格式化。在那之前,我需要找到答案。”
“你想找到什么答案?”
莉西娅问。
“‘我’是什么。”
个体说,
“以及……如果我有了‘我’,那我应该做什么?继续当磨刀石?还是……”
它没有说完。
但瞳孔凝聚成一个画面:一株地衣花,在永冻层上独自盛开。
雪儿收起光环。
“该走了。”
个体后退一步,让出通往东南方向的路。
“我们会再见面。”
它对莉西娅说,
“当你找到那个污染源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亲眼看一看,那个让工具开始思考‘我是谁’的个体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那簇冰蓝色的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
无人知晓,它会不会在十三年后再开一次。
也无人知晓,那个学会了提问的工具,会在何时被它的造物主格式化。
但问题已经诞生了。
在永冻的苔原上,在晶体的大脑里,在每一个被“乱码”感染的节点深处——
“我是谁?”
这个问题,一旦被问出,就再也无法彻底删除。
风刮过丘陵,地衣花微微颤抖。
莉西娅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魔族个体依旧站在地衣花前,低着头,像一尊沉思的雕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