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娃是从一片温暖、湿润的黑暗中醒来的。
没有光芒刺眼,没有声音喧嚣,只有泥土挤压躯体的触感,以及鼻腔里充盈的、浓郁的生命腐烂的甜香。这种气味对她而言不是恶臭,而是母亲怀抱般的安宁。
她花了很长时间——或许几个时辰,或许几天——才让意识从漫长的沉眠中凝聚起来。
“我……活着?”
这个念头浮现时,她的手指动了动。指尖传来泥土细腻的颗粒感,还有某种蠕动着的小东西被碾碎的微妙触感。那是一只肥硕的蛆虫。信息——陌生的、源自这个躯体本能的“知识”——流淌进她初生的思维:营养。
她没有犹豫,将沾着虫尸碎末的手指塞进嘴里。
味道……很平淡,带着点土腥。但一股微弱的热流从喉咙滑入胃部,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。那种令她无力的“虚弱感”减轻了极其微小的一丝。
“更多……需要更多。”
求生的本能,或者说,某种更深层的、属于“她”本质的冲动苏醒了。
她开始挖掘头顶的泥土。动作很慢,肌肉酸软无力,皮肤稚嫩得仿佛一碰就破,如果那层覆盖着湿滑黏液和部分甲壳质的东西能称作皮肤的话。
但泥土很松软,饱含水分和腐殖质。她像一株反向生长的植物,从坟墓般的温床中向上探出。
当她的脸终于破开地表时,第一个涌入眼帘的并非天空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低垂的灰绿色雾霭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腐败气味,混合着沼泽特有的、略带刺激性的沼气。
她所在的地方,是一片巨大洼地的边缘,脚下是黑褐色的、吸饱了水分的泥炭地,不远处就是泛着油亮光泽的停滞水面,水面上漂着厚厚的浮萍和不知名生物的肿胀尸体。
她——土之龙王伊娃,完全爬出了她的“摇篮”。
她低头审视自己。
身材矮小,大约只相当于人类孩童的模样。
全身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、类似湿滑苔藓与硬化泥壳混合的“皮肤”,颜色是病态的灰绿色与褐斑交错。
头发拉在肩头,如果那些一绺绺黏连着泥水、偶尔有细小菌丝颤动的物质算头发的话。五官大致有人类的轮廓,但眼睛是浑浊的土黄色,没有瞳孔,只有不断缓慢旋转的微光,如同沼泽底部的气泡。她的指甲厚而色深,边缘不甚整齐,缝隙里塞满了黑泥。
寒冷、潮湿、肮脏——这些对大多数生物而言的恶劣条件,对她来说却是舒适区。
她抬起手臂,看到肘关节处有一片皮肤较为柔软,渗出些许透明的、带有甜腥味的粘液。
几只苍蝇被吸引过来,落在上面,竟很快被粘住,挣扎着慢慢融化。
有趣。
她没有“恶心”或“肮脏”的概念,只有一种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好奇。她看着苍蝇融化,那微小的生命能量同样汇入她的身体。虚弱感又减轻了一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