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!下台!下台!”众人附和。
方以智走到人群前,示意护卫不要阻拦。他看着这些激愤的士子,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——也曾这样热血,这样天真,以为凭着满腔义愤,就能改变世界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用了铜喇叭,传得很远,“你们说这船是奇技淫巧,靡费国帑。那我问你们,知道这艘船是做什么用的吗?”
“不就是能自己走的船吗?”有人嗤笑,“有什么用?能杀敌吗?能守城吗?”
“能。”方以智斩钉截铁,“这艘船,不用风帆,逆风也能日行三百里。装上火炮,就是海上移动的堡垒。有了它,大明的海军就能封锁渤海、黄海,切断清军的海上补给线。辽东前线的将士,就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人群安静了些。
“你们说北方将士在流血。”方以智继续,“那你们知不知道,为什么清军能一次次入关?因为他们有蒙古的马,有朝鲜的粮,还有从海上运来的补给。我们守得住长城,守不住海。这艘船,就是要堵住海上这个漏洞!”
“说得好听!”另一个士子反驳,“谁知道这船能不能成?万一失败了,几十万两银子不就打了水漂?这些钱,能买多少粮食,造多少刀枪?”
“所以就不该尝试?”方以智反问,“诸位都是读书人,该知道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’的道理。没有新兵器,光靠血肉之躯,能挡住清军的铁骑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七年前,广宁失守,辽东沦陷。五年前,清军入关,兵临北京。三年前,己巳之变,京城被围。每一次,都是因为我们技不如人,器不如人。难道我们还要继续这样下去,等到下一次,清军真的打进北京城?”
士子们沉默了。他们大多年轻,但广宁之败、己巳之变这些事,都还历历在目。
“诸位,”方以智最后道,“你们要骂我,要弹劾我,都可以。但这艘船,必须造完。等它下了水,试了航,如果真如我所说,能改变海战格局,那你们再来评断对错。如果失败了,不用你们说,我自己辞官谢罪。”
他深深一躬:“现在,请诸位让开。船下水在即,耽误了工期,就是耽误前线将士的性命。”
人群开始松动。几个年轻的士子互相看看,默默退到一边。渐渐地,更多的人让开了道路。
只有那个中年士子还站着,脸色涨红:“方以智,你……你巧言令色!”
“是不是巧言令色,很快就能见分晓。”方以智看着他,“这位兄台,如果船成功了,我请你上船,亲自看看它是怎么运行的。如果失败了,我任你处置,如何?”
中年士子哑口无言,最终也退开了。
码头通道恢复畅通。方以智松了口气,后背已湿透。
“大人,您真厉害。”徐老三佩服道。
“厉害什么?”方以智苦笑,“都是被逼出来的。快去干活吧,时间不等人。”
他转身回船坞,脚步有些踉跄。刚才那番话,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但他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船下水后,还有试航,还有实战。每一步,都会有无数人盯着,等着看笑话。
而他,只能向前走。
因为身后,已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