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,寅时三刻,诏狱最深处的审讯室。
王之心看着绑在刑架上的刺客,眼神冰冷。这人三十多岁,左脸有道疤,被捕后一直保持沉默,任凭用刑也不开口。但东厂有自己的手段——从刺客靴底的泥土、衣服的纤维、甚至牙缝里的食物残渣,总能找到线索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一个番子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卷宗,“此人真名陈四,绰号‘刀疤四’,原是蓟镇边军的小旗,天启六年因殴打上官被革职。后投奔山西范家,成为夜蛟营的杀手。”
“范家倒台后,他去了哪里?”
“在扬州待了三个月,化名陈福,在刘孔昭的盐场当护院。”番子继续道,“十天前突然离开扬州,来南京后住在城北的悦来客栈——就是之前夜蛟营用过的那个据点。”
又是刘孔昭,又是夜蛟营余孽。王之心皱眉:“他住客栈期间,和谁接触过?”
“有个神秘人去过三次,每次都蒙面。但客栈伙计说,那人说话带浙江口音,右手缺了一根小指。”
浙江口音,缺指……王之心脑中闪过一个名字。他快步走到刺客面前,掀起对方眼皮看了看——瞳孔扩散,意识模糊,但还能说话。
“陈四,你知道自己必死。但死法有很多种——痛快的,不痛快的。”王之心压低声音,“告诉我,指使你的是不是韩阁老的人?那个缺指的浙江人,是不是姓陆?”
陈四眼皮微颤,嘴唇翕动。
王之心凑近,听到几个破碎的词:“陆……陆先生……说……事成之后……送我去……日本……”
陆先生。浙江陆家。王之心心中雪亮。
陆家在浙江是望族,万历年间出过两个进士,其中一个叫陆澄源,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是韩爌的门生。更重要的是,陆澄源的弟弟陆澄心,年轻时在海上被倭寇砍断右手小指,从此人称“陆缺指”。
“去查陆澄心现在在哪。”王之心下令。
番子领命而去。王之心看着奄奄一息的陈四,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但他已经得到足够线索——韩爌虽然被软禁,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活动,甚至策划了这场针对皇帝的刺杀。
目的很明确:皇帝一死,朝局必乱,韩爌就有机会翻盘。
好歹毒的计策。
王之心走出审讯室,外面天已微亮。他需要立刻禀报皇帝,但在这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办。
“备轿,去韩府。”
辰时,韩府书房。
韩爌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《史记》,读到《李斯列传》中“斯出狱,与其中子俱执,顾谓其中子曰:‘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!’”一句时,老泪纵横。
他知道,自己的结局不会比李斯好多少。凌迟,诛九族——皇帝虽然答应不株连家人,但那些政敌会放过他们吗?
“老爷,东厂王公公来了。”管家在门外低声通报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韩爌擦去眼泪,整了整衣冠。
王之心进来,没有行礼,只是冷冷看着这位昔日的首辅。
“韩阁老好雅兴,临死前还在读书。”
“将死之人,总要找些事做。”韩爌合上书,“王公公此来,是送老夫上路的?”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王之心在对面坐下,“有件事想问韩阁老——昨天玄武湖的刺客,是您安排的吧?”
韩爌一愣,随即笑了:“王公公何出此言?老夫已被软禁,如何安排刺客?”
“您是不行,但您的门生可以。”王之心盯着他,“浙江陆澄心,右手缺指的那位,昨天在南京出现过。而刺客陈四招认,指使他的是一个姓陆的缺指浙江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