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日,午时,赣江中游。
约翰蜷缩在一条运粮船的底舱里,浑身湿透,冷得直打哆嗦。三天前,他从珠江跳船逃生,被老渔夫救起后,在老渔夫的侄子——一个跑赣江货运的船老大帮助下,伪装成生病的外地客商,混上了这条北上的粮船。
船老大姓陈,是个豪爽的江西汉子。他没收约翰的钱,只说了句:“红毛鬼敢在我们地界上抓人,当我们大明没人吗?你安心躺着,到了吉安府,我找个郎中给你看看。”
约翰感激不尽。但他的身体确实到了极限——连续逃亡、江水浸泡、风寒入体,左小腿的伤口也开始化脓。高烧让他时醒时睡,意识模糊。
昏沉中,他仿佛又回到了澳门总督府的地下室。
塞巴斯蒂昂总督那张冷酷的脸,在烛光下晃动:“约翰·史密斯,你是聪明人。把账簿交出来,我保你回里斯本,还能得一笔赏金。否则,你的尸体会出现在珠江里,喂鱼。”
“总督大人……那些孩子……”他记得自己当时在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账簿里记录的,不仅是钱士升走私、贪腐的罪证,还有更骇人的内容——葡萄牙商人与大明某些官员合作,从广西、云南边境拐卖幼童,以“学徒”名义运往澳门,再转卖到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做苦力或娈童。
其中一页,用红笔特别标注:“崇祯二年正月,送幼童十二名至濠镜,得银八百两。买主:葡国船长费尔南多,目的地:马六甲妓院。”
十二个孩子,最大的九岁,最小的六岁。
约翰当时是总督府的会计,负责核对贸易账目。他无意中发现了这本藏在密室暗格里的私账,才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“慈善收养”、“技术培训”背后,是如此肮脏的交易。
他犹豫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眼前总是浮现那些孩子被送上船时茫然无助的眼睛。
然后他做出了决定——偷走账簿,去南京,告御状。
现在,他躺在摇晃的船舱里,怀中紧紧抱着那本用油纸和羊皮层层包裹的账簿。这是他的性命,也是那些孩子的希望。
“王老板,喝点热汤。”船老大陈氏端着碗进来,“你烧得厉害,得发发汗。”
约翰勉强撑起身,接过碗。热腾腾的鱼汤下肚,稍微驱散了些寒意。
“陈大哥……还有多久到吉安?”
“顺风顺水的话,后天傍晚能到。”陈氏看着他苍白的面孔,皱眉,“但你这样子,怕是撑不到南京。得在吉安找个郎中,好好治几天。”
“不行……不能停……”约翰摇头,“追兵……很快会来……”
“追兵?”陈氏神色一凛,“你在躲什么人?”
约翰沉默片刻,决定坦白部分实情:“我在躲澳门葡萄牙总督的人。我手里有他们犯罪的证据,要送到南京,交给皇帝陛下。”
陈氏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原本只当约翰是得罪了某个葡萄牙商人,没想到牵扯到皇帝和总督这个级别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约翰从怀中取出油纸包,露出一角泛黄的账册,“这里面记录了他们贩卖大明孩童的罪行。十二个孩子……最小的才六岁……”
陈氏的脸色变了。他是个粗人,但也有孩子。听到六岁的孩子被卖去妓院,一股怒火直冲头顶。
“他娘的!这群红毛畜生!”他一拳捶在舱板上,“王老板,你放心!只要我陈老五还有一口气,一定把你安全送到南京!不就是葡萄牙人吗?老子在江上跑船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!”
正说着,船身突然剧烈晃动。
甲板上传来船工的惊呼:“不好!有船追上来了!挂着葡萄牙旗!”
约翰和陈氏同时色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