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河心对峙(2 / 2)

他望向远方,仿佛在回忆:“那天,陛下说要‘废天下书院,改设新学堂’。老夫当场反对,说书院乃士子精神家园,不可轻废。陛下说:‘旧书院空谈性理,于国无益。朕要的是实学实用之人。’”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王徵眼中泛起泪光,“陛下,您来自后世,见惯了科技昌明、教育普及。但您可知道,大明两百年,书院不只是读书的地方,它是士人的精神寄托,是地方教化的中心,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阶梯!您一刀切要废掉,那些在书院苦读的学子怎么办?那些靠书院维系的地方文脉怎么办?”

他声音颤抖:“老夫承认,新政有很多好处。火器更利,船只更快,粮食更多。但治国不只是器物之利,更是人心教化!您用新政的效率,碾碎了千百年的传统,碾碎了士人的尊严,也碾碎了……像老夫这样,坚信‘礼义廉耻国之四维’的老朽之心!”

河风呼啸,吹动王徵花白的头发。他站在船头,像一尊即将倾倒的雕像。

“所以你要破坏新政?”李明问。

“不,老夫从未想破坏新政。”王徵苦笑,“老夫只是想……让它慢下来。慢到足够消化阵痛,慢到不斩断文脉,慢到让像老夫这样的人,能有个体面的退场。”

他看向岸上的徐骥:“元儒,那封诬陷你的信,是老夫伪造的。对你不住。但老夫必须找个人吸引视线,才能继续后面的计划。”

徐骥浑身一震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
“工坊的事故,都是老夫所为。但老夫从未想过伤人——第一次爆炸,老夫提前清了场;纵火案,老夫选了无人时。老夫要的只是拖延,只是让陛下知道,变革不是那么容易。”

王徵又看向方以智:“密之,你是个好孩子。老夫看着你从青涩学子成长为栋梁之材。但有时候,走得太快,会看不清脚下的路。”

最后,他看向李明,深深一躬:“陛下,老夫今日所言,句句肺腑。老夫不是‘影’,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老夫只是一个……跟不上时代的老人,用错误的方式,想为旧时代争取一点体面。”

他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老夫与葡萄牙人的所有往来记录,还有他们在大明的间谍名单。老夫虽与他们合作,但从未给过核心机密。蒸汽船图纸给的,是第一次试航前的旧版,关键数据都是错的。”

信被小心放入竹筒,抛向岸边。孙传庭接住。

“陛下,”王徵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,“老夫罪无可赦,但求一事——莫要因老夫之过,怀疑那些真心为国的实干之士。徐骥是清白的,方以智、宋应星、孙传庭……他们都是大明的脊梁。”

他顿了顿,望向船舱:“这艘船,其实能修好。轴承烧了,但备用件就在底舱工具箱里。换上去,用真正的鲸油,它还能跑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走向船舱。

“王徵!”李明忽然喊道,“你下来!朕恕你无罪!”

王徵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陛下,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错,犯了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
他走进船舱,关上了门。

岸上一片死寂。

突然,船舱里传出王徵最后的吟诵,声音苍凉而平静:

“**衰朽残年岂足论,孤舟一系故园心。**”

“**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?**”

吟罢,一声闷响从船舱传来。

孙传庭脸色大变:“不好!”他纵身跳入河中,向蒸汽船游去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当孙传庭撞开舱门时,只见王徵端坐在锅炉前的椅子上,胸口插着一柄短剑,鲜血染红了绯色官袍。他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,眼睛望着舱壁上挂着一幅字——那是徐光启生前送他的《远西奇器图说》序言手稿。

“德高望重,学贯中西。”孙传庭喃喃念出题款,眼眶发热。

王徵用最决绝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的矛盾,也终结了这个案子。

他不是“影”。

他只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,迷失了方向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