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寅时末,京杭大运河,扬州段。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,但运河上已星星点点亮起灯火。皇家船队如一条沉睡的巨龙,静静泊在宽阔的河面上。三百余艘大小船只,从皇帝的龙舟到装载档案的漕船,首尾相连绵延十里。值夜的禁军手持火把在岸边巡逻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龙舟顶层舱室内,李明和衣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。离开北京已经九天,一路南下,越走越暖和,但他的心却越来越沉。沿途州县官员的迎送,士绅代表的谒见,百姓的围观……表面隆重恭敬,但他能从那些眼神中读出复杂情绪——有好奇,有期待,有疑虑,也有深深的戒备。
“陛下,又失眠了?”外间传来黄宗羲的声音。这位学者如今兼任起居注官,就睡在隔壁舱室。
“进来吧,太冲。”
黄宗羲披衣进来,点亮油灯。昏黄灯光下,皇帝眼中有血丝。
“可是为南京之事忧心?”
李明坐起身,接过黄宗羲递来的温水:“昨夜接到徐尔默的密报,你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黄宗羲在对面坐下,“周顺昌等江南士绅,表面配合迁都,实则已在南京购置大量土地房产,准备等朝廷官员南下后高价出租。工部修建官舍的进度,也因‘材料不足’‘工匠生病’等各种理由拖延。”
“预料之中。”李明冷笑,“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朕——南京是他们的地盘,朝廷来了也得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
“还有理工学院招生的事。”黄宗羲继续道,“方以智坚持严格考试,三千报名者只取三百。落榜者的家族已在暗中串联,准备联名上书,指责新政‘苛待江南子弟’。”
“让他们上书。”李明语气平静,“正好让天下人看看,谁是为国选才,谁是为私谋利。太冲,你要在《经世学报》上详细报道此事,把考题、评分标准、录取名单全部公开。咱们透明做事,不怕人说。”
黄宗羲点头,但仍有忧虑:“陛下,臣担心的是……江南士绅的‘软抵抗’会渗透到各个层面。今日是土地、招生,明日可能就是赋税、司法、甚至军队。他们在江南经营数百年,树大根深……”
“所以朕才要迁都南京。”李明打断他,“不是逃避,是正面交锋。在江南推行新政成功,全国就能成功;在这里失败了,全国都会失败。这是决战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舷窗。初冬的晨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
“太冲,你知道朕最看重江南什么吗?”
“富庶?人才?”
“是活力。”李明望着运河两岸逐渐显现的民居轮廓,“江南商业发达,手工业兴盛,百姓识字率高,思想相对开放。这里孕育过东林党,孕育过复社,现在还有你们这些倡言改革的知识分子。这种活力,是北方没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