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时,学员们意犹未尽。许多人在操场上继续摆弄器械,讨论原理。
陈潢留了下来,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模型:“先生,您看这个。”
方以智接过,是一个精巧的水车模型,但结构与他见过的都不同——叶片角度经过特殊设计,传动装置也很新颖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
“是。”陈潢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家田边有条小河,水流量小,普通水车带不动磨坊。我就琢磨着改了一下,现在能带动了。”
方以智仔细研究模型,越看越惊。这个年轻人的设计,已经涉及到流体力学和机械效率的优化,虽然朴素,但方向正确。
“你识字吗?”
“识一些,但不多……”
“从明天起,下课后来找我,我单独教你。”方以智郑重道,“你很有天赋,不要浪费了。”
陈潢激动得满脸通红:“谢、谢谢先生!”
看着这个寒门学子欢天喜地离开,方以智心中感慨。这就是教育的力量——给有天赋的人机会,无论他出身如何。
他想起皇帝的话:“教育是最大的公平,也是最强的国力。”
或许,真的如此。
正想着,国子监外传来喧哗声。方以智走出去,见一群士绅模样的人围在门口,为首的是个中年文人。
“诸位何事?”方以智问。
那文人拱手:“在下复社顾杲,听闻理工学院今日开学,特来请教——贵院教这些奇技淫巧,置圣贤之道于何地?”
来了。方以智早有准备。江南文风鼎盛,理学根基深厚,对新学的抵触必然强烈。
“顾先生,”他平静道,“圣贤之道是根本,格物之学是枝叶。无根本则枝叶不茂,无枝叶则根本不显。理工学院教格物之学,正是为了践行圣贤‘格物致知’之训。”
“强词夺理!”顾杲冷哼,“朱子云:格物在致知,致知在诚意正心。你们这格的是什么物?致的是什么知?无非是功利算计,与圣贤本意相去甚远!”
“那请问顾先生,”方以智反问,“太祖皇帝令编《农政全书》,教百姓耕作之法,是功利吗?成祖皇帝遣郑和下西洋,造巨舰、绘海图,是算计吗?圣贤之道,若不能利国利民,与空谈何异?”
顾杲一时语塞。
方以智继续道:“理工学院教的数学,可用于治水修堤,减少水患;教的物理,可用于改良农具,增加产量;教的机械,可用于纺织制造,改善民生。这些,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?哪一件违背圣贤之道?”
他走到人群前,朗声道:“顾先生,诸位,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——担心新学会冲击旧学,担心工匠会冲击士人,担心变乱祖宗法度。但请想想:大明今日之困局,是靠八股文章能解决的吗?是靠空谈义理能改变的吗?”
“陛下锐意革新,正是看到了旧法已不足以应对新世。理工学院,就是为这个新世培养人才。这些人才可能不会写华丽的奏章,但能造坚船利炮保卫海疆;可能不会作优美的诗词,但能建水利工程造福百姓。这有什么不好?”
一番话说得许多人低头沉思。顾杲脸色变幻,最终拂袖而去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!”
但人群没有全散。有些年轻人留了下来,眼中闪着好奇的光。
“方先生,”一个年轻士子问,“我们……能来听课吗?”
“当然。”方以智微笑,“理工学院的大门,向所有真心求学的人敞开。无论你是为了科举,为了生计,还是单纯为了求知,都欢迎。”
那一天,有十七个士子留下来,旁听了下午的数学课。
思想的坚冰,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