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主们面如死灰。李进忠瘫软在地。周秀英和织工们则泪流满面,不断磕头。
周顺昌终于站了出来:“陛下!老臣有言!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恤民之心,天地可鉴。然则——”周顺昌深吸一口气,“江南织造,关系数十万人生计。若骤然改制,工坊成本剧增,必有关门倒闭者。届时,失业织工何止三千?恐有三万、三十万!此非救民,实为害民啊陛下!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许多官员点头。
李明看着他:“周老先生认为,该如何?”
“老臣以为,当循序渐进。”周顺昌道,“可先命工坊改善伙食、增设医棚,工钱之事,容后再议。至于仲裁所……官府若介入过深,恐扰乱商事,反而不美。”
“循序渐进。”李明笑了,“周老先生,朕从北京南下,走了二十天。若按‘循序渐进’,朕该先走到济南,歇几个月,再走到徐州,再歇几个月——等朕到南京,怕是崇祯十年了。”
他走回龙椅前,却没有坐下。
“国事危急,不容拖延。北方建虏未灭,西方流寇未平,海上红毛虎视眈眈。大明没有时间‘循序渐进’!”
“至于失业——”他看向工坊主们,“朕问你们:若工钱合理、工时合理,织工效率是会降低,还是提高?”
王东家不敢答。
“朕替你们答。”李明道,“人在绝望中,只会应付了事;人在希望中,才会用心用力。你们克扣工钱、延长工时,看似省了成本,实则失了人心,失了质量——周秀英带来的那块‘次品布’,就是明证!”
他举起那块粗糙的白布:“这样的布,在市面上能卖几个钱?而织工用心织出的上等云锦,一匹价值几何?这笔账,你们不会算吗?”
工坊主们愣住了。
“朕再告诉你们一条新政。”李明放下布,“从明年起,朝廷将设立‘优质织品补贴’。凡质量达到标准的织品,官府按市价加一成收购,用于官服、赏赐、外交赠礼。这笔钱,足以弥补你们增加的工钱!”
这是全新的思路——不是单纯压迫工坊主,而是用市场手段引导,用利益激励。
王东家眼中闪过亮光:“陛下……此言当真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李明道,“但有个条件:工坊必须公开账目,接受仲裁所监督,必须达到朕刚才说的三条标准。做到了,补贴就有;做不到,一文没有。”
他又看向周顺昌:“周老先生,这样既改了弊政,又不会让工坊倒闭,还能提高织品质量,增加朝廷税收——您看,可行吗?”
周顺昌张了张嘴,竟一时无言。
皇帝这一套,先以雷霆之势定规矩,再以利益诱之,最后还给了所有人台阶下。他想反对,都找不到理由。
“陛下……圣明。”他终于躬身。
这场较量,第一回合,皇帝完胜。
但周顺昌低垂的眼帘下,冷光闪烁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