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南京国子监。
明伦堂内,一场辩论正在进行。一方是理学大儒顾杲及其门生,另一方是理工学院祭酒方以智及几位教员。堂下坐满了监生、士子,甚至还有不少官员。
辩论的主题,是三日来《经世学报》连载的文章——《论格物致知之真义》。
“方祭酒文章中说,格物当格天下万物,致知当致实用之知。”顾杲须发皆白,但声音洪亮,“此言差矣!朱子有云:格物在穷理,非穷器也。格竹当格竹之理,而非格竹之用。若如方祭酒所言,工匠造器、农夫耕田,岂不都成了‘格物’?那还要读书人做什么?”
这话引起不少士子共鸣。有人喊:“对!奇技淫巧,何足道哉!”
方以智起身,神色平静:“顾先生,晚辈请问:若无农夫格‘耕田之用’,我等吃什么?若无工匠格‘造器之用’,我等住什么、穿什么、用什么?孔圣人也说‘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’。可见圣人不鄙薄实用。”
“强词夺理!”顾杲拍案,“圣人所谓‘能鄙事’,是指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六艺,岂是你等所言的工匠之事?”
“那请问顾先生,”方以智反问,“礼从何来?乐从何来?若无工匠造礼器、制乐器,礼乐岂不成了空谈?若无农夫种桑麻、工匠织布制衣,你我今日还能衣冠楚楚坐在这里辩论吗?”
顾杲语塞。
方以智继续道:“晚辈并非否定读书穷理。只是认为,理在事中,事在理中。研究农事,可悟天地生养之理;研究机械,可悟力与运动之理;研究航海,可悟天地运行之理。这些‘用’中的‘理’,难道就不是理吗?”
他走到堂中,环视众人:“诸位,如今大明内忧外患,需要的是什么?是需要我们坐而论道,空谈性理,还是需要有人去改良农具,增加粮食;去改良织机,提高产量;去建造坚船利炮,保卫海疆?”
“陛下设立理工学院,不是要取代圣贤之学,是要补其不足。圣贤之学教我们怎么做人,理工学院教我们怎么做事。做人做事,缺一不可!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许多监生陷入沉思。
顾杲见状,转换角度:“就算你说的有理,可这般重利重器,岂不使人忘义?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“顾先生又错了。”方以智道,“义在利中。让百姓吃饱穿暖,是大义;让国家富强不受欺辱,是大义。若空谈仁义而让百姓饿死,让国家败亡,那才是最大的不义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激昂:“南宋之亡,亡于理学空谈而武备不修;大明今日之困,困于士人清谈而实务荒废。前车之鉴,就在眼前!难道我们还要重蹈覆辙吗?”
这话太重,震得满堂寂静。
顾杲脸色铁青,拂袖而起:“竖子不足与谋!”
但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转身看着方以智:“你今日之言,老朽记下了。但老朽也要告诉你:千年道统,不是那么容易变的。咱们……走着瞧。”
理学派的人跟着离去。但留下的士子中,许多人没有动。
一个年轻监生站起来,向方以智深深一揖:“方先生,学生愿入理工学院预科,学习实学。请先生收录!”
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很快,三十多名士子表态愿意加入。
方以智眼眶发热。他知道,思想的坚冰,真的开始融化了。
但他也知道,顾杲那句“走着瞧”,不是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