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山上,往下望。
夕阳如血,铺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
不远处的江城,灯火初上;更远处的汉江,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;西岗的方向,隐约能听到汽笛的长鸣。
这一幅画面,一一映入眼帘。
壮阔,而又充满力量。
风吹过,卷起两位老人的衣角。
郭毅双手撑着栏杆,看着这片土地,良久无言。
“现在,钱老还是原来的那个想法?”
他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老搭档。
“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?”
钱老抿着嘴,脸色有些不自然。
老年人嘛,嘴巴硬是正常的,可以理解。
他哼了一声,拐杖在地上戳了戳。
“这小子,路子太野!”
“也就是在南江,也就是这时候,让他钻了空子!”
“要是换个地方,换个时间,早就被枪毙八百回了!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却闪着掩不住的震动。
作为掌管国家钱袋子的人,他太清楚眼前这幅繁荣景象背后的分量。
这不是钱的问题。
这是信心!
郭毅笑了笑,没再纠结这个。
老伙计心里已经服了。
这就够了。
之前D校的培训班,既是选材,也是想看看,在那个封闭的院子里,年轻一代能不能有不一样的想法。
能不能有人站出来,敢把天捅个窟窿!
本以为只是一次例行公事。
没想到,林宇这个一心只想辞职跑路的小家伙,来了个大大的惊喜。
甚至可以说是......惊吓。
重要的是,这个古老的国度,在这个转折的关口,真真切切有了不一样的方向。
一种不是从书本上抄来,不是从国外搬来,而是从这片泥土里长出来的,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方向!
钱老见他许久不说话,只是看着江水发呆,忍不住瞥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,看够了?”
“决定要回去把那个小王八羔子放出来了?”
钱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还有几分释然。
“既然证明了他那一套能行,虽然嘴臭了点,思想歪了点,但也是个人才。”
“放出来,让他接着折腾呗。”
“反正有咱们这把老骨头看着,他也翻不了天。”
在他看来,这次视察结束,林宇的“软禁”生涯也就该到头了。
这么好用的一把刀,藏在D校里生锈,太浪费。
然而。
郭毅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不放?”钱老愣住,“那你还要关他到什么时候?真让他把D校的图书馆都背下来?”
郭毅转过身,背对江水,望向北边,那是四九城的方向。
“再看看,再看看。”
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。
“这小子,你不使劲挤,就永远不知道他肚子里还藏着多少坏水......哦不,是好货。”
“他在南江搞了这么多事,每一件看似为了辞职,但每一件都切中了时弊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这小子,还没被逼到极限!”
郭毅伸出手,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。
“这次咱们把他放出来,给他官复原职,那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?”
“他肯定会觉得,国家离不开他,咱们这些老家伙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到时候,他要是再想跑,或者再搞出什么幺蛾子,咱们就被动了。”
钱老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那你打算......”
“熬鹰!”
郭毅吐出两个字。
“他在D校不是待得挺舒服吗?不是觉得那是养老吗?”
“那咱们就给他加点料!”
“让他知道,想辞职?没门!想舒服?更没门!”
“我要把他肚子里的货,一点不剩地全给榨出来!”
钱老看着郭毅那副算计的表情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这老东西,心比那小王八羔子还黑啊!
不过......
想想林宇那小子吃瘪的样子,钱老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。
“行!听你的!”
钱老一拍大腿。
“那就再关他一阵子!我也想看看,这小子还能憋出什么大招来!”
两人相视一笑,笑声里充满了豪迈与狡黠。
笑完。
钱老整理了一下衣领,看着准备上车的郭毅。
“那咱们现在回四九?”
视察结束,结论也有了,按理说该回去复命了。
郭毅却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江城,又看了看手里那份关于“南江模式”的厚厚报告。
突然,他把报告往车上一扔。
“回什么四九?”
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就被这小子的一亩三分地给震住了?”
“咱们的眼界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窄了?”
钱老一愣:“那......去哪儿?”
郭毅眯起眼睛,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,指向了一个更加遥远,也更加繁华,却也是林宇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。
“这小子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去鹏城吗?”
“不是说那是改开的前沿,是风口吗?”
“咱们就去替他看看!”
“看看那个让他魂牵梦绕,连官都不想当也要去的地方,到底有什么魔力!”
“再顺便看看......”
车队再次启动,这一次,没有回头,而是伴着夜色,一路向南,直奔那片改革开放的最前沿而去。
千里之外的D校宿舍里。
正躺在床上做着辞职美梦,嘴角还挂着口水的林宇,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他揉了揉鼻子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。
“肯定是小马哥想我了......”
“嘿嘿,首富,我来了......”
他却不知道。
两只老狐狸,正磨刀霍霍,准备去抄他的老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