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00069。
这串数字挂在黑色的红旗车头上,在马路上,就是一张通行证。
路口的交警见了,腰杆挺得笔直,手里的指挥棒挥得飞快,生怕耽误了车里大人物的一秒钟。
林宇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,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窗外掠过的红墙黄瓦。
这地界儿,上辈子当牛马的时候,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。
这辈子倒好。
不仅进了这地界儿,还坐上了这车,成了司长。
官儿不大。
但这位置,现在可是火山口。
啧。
林宇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还是怀念那个只要想着怎么赚钱,怎么当首富的单纯日子。
“叹什么气?”
旁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钱明静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盖拧开一半,热气袅袅升起。
他斜了林宇一眼,嘴角藏着一丝得意。
“怎么着?”
老头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,语气揶揄。
“腿肚子转筋了?”
“这会儿知道怕了?”
“早干嘛去了?在电视上大放厥词,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时候,我看你胆子大得很!”
林宇收回视线,懒洋洋地瞥了这老头一眼。
“钱老,您这就看不起人了不是?”
他身子往下滑了滑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二郎腿翘得老高,甚至还晃荡了两下。
那一身地摊上买来的旧夹克,在这庄重的车厢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我又没干亏心事,也没贪污受贿,紧张什么?”
林宇耸耸肩,一脸的无所谓。
“身怀国器,雄心自起嘛。”
“再说了......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。
“大不了,聊崩了,把我开了呗。”
“那我可得谢谢郭老全家。”
“我正好回去收拾铺盖卷,买张站票南下鹏城。”
说到这儿,林宇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算算日子,那边的荔枝估计都熟了。”
“到时候一边吃着荔枝,一边搞搞互联网,当当首富,岂不美哉?”
“噗——”
钱明静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,差点全喷出去。
他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敲得当当响。
胡子都气得一翘一翘的。
“你小子皮痒了是吧?!”
“辞职?下海?”
“还想当首富?!”
老头子把保温杯重重往扶手箱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告诉你,门儿都没有!!”
“进了我的门,就是我的人!”
“你要是敢跑,我就让老解发全国通缉令!”
“罪名我都想好了!”
老头憋得脸红脖子粗,狠狠指着林宇的鼻子。
“就定你个......拐带国家重臣!”
“您别激动啊,容易高血压。”
林宇伸手帮老头顺了顺气,动作敷衍。
“我这不是给组织减轻负担嘛。您看我这觉悟,多高。”
“高个屁!”
钱明静一把拍掉他的手,气哼哼地扭过头去,不想再看这张让人血压飙升的脸。
他是真没辙了。
这小王八羔子,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。
别人进了财政部,恨不得把“忠诚”两个字刻在脑门上,兢兢业业。
他倒好。
不着调!
偏偏这小子又有本事。
那一套套理论,那一个个方案,是真的能救命的东西!
这小子是块难得的璞玉,可嘴里吐出来的东西,总能把人气个半死。
扔了舍不得,留着又闹心!
副驾驶上。
秘书洪源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手套箱里,连呼吸都调到了静音模式。
太残暴了。
这对话简直没法听。
那可是钱老!
跺跺脚整个财政系统都要抖三抖的人物!
在部里,哪个司长处长见了不得恭恭敬敬,大气都不敢喘?
也就林司长。
不仅敢顶嘴,还敢拿辞职威胁领导。
最关键的是......
洪源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。
钱老虽然骂得凶,嗓门大。
但那里面,哪有一点真正的怒气?
分明就是家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晚辈,想打又不舍得,想骂又觉得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那种偏爱,简直都要溢出来了!
洪源心里比生吞了二斤柠檬还酸。
人和人的差距,怎么就这么大呢?
他要是敢跟钱老提一句“我想辞职”,估计第二天就能去街道办报到,光荣地成为一名扫大街的临时工了。
林司长倒好。
人家是把“辞职”当护身符用,还越用越顺手!
......
红墙大院深处。
一间并不奢华,却透着肃穆的办公室里。
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,午后的阳光洒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郭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,正在一份文件上做着批示。
桌角,堆着厚厚一摞信件。
那都是这几天从全国各地寄来的。
关于那个“林司长”的。
有骂他胡说八道的,有夸他国士无双的,还有老百姓按着红手印的万言书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很轻。
秘书小黄推门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领导。”
小黄走到桌前,轻声汇报。
“钱老和林司长的车,还有十分钟到七武。”
郭毅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他摘下眼镜,拿绒布仔细擦了擦。
“这老钱,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