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拉着,屋里昏暗,只有投影仪的蓝光幽幽地亮着。
几个人围着那块白板,面红耳赤,手舞足蹈。
那个传说中的小林司长,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电脑前,十指翻飞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。
屏幕上的字,一行接一行地往外蹦。
那速度。
那架势。
活脱脱一个正在网吧通宵带妹上分的网瘾少年。
“这......”
小王张大了嘴巴,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。
这帮人疯了吧?
平时一个个到点就打卡,多一分钟都不带待的。
今天这是吃了什么药?
还是说那个小林司长给他们下了什么蛊?
小王摇摇头,捡起地上的茶缸,一边走一边嘀咕。
“这企业司,神经病啊,奇奇怪怪的。”
顶楼。
“咚咚咚。”
洪源敲响了办公室里间的门。
“进。”
钱明静的声音传来。
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见洪源进来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领导,刚才我去了一趟企业司。”洪源走上前,把文件放在桌上,却没有马上离开。
“哦?”钱明静来了兴致,“那小子在干嘛?是不是又在办公室睡觉?”
“没。”洪源摇摇头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他在打字。”
“打字?”钱明静一愣。
“是。”洪源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小林司长弄了台电脑,接了个投影仪。他就在那儿敲键盘,速度快得惊人,我看着都快敲出火星子来了。”
“他在写郭老要的那个条陈?”
“不全是。”洪源回想起屏幕上那个只是个骨架的文档。
“他只是写个标题,剩下的内容,全是让底下人填。”
“但是......”洪源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底下那几个人,抢得头破血流。”
“那个氛围,那个效率......”
“部长,说句不好听的,比咱们开党组会还要热烈十倍。”
钱明静沉默了。
他放下报纸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敲出火星子?
这小王八羔子,花样还真多。
但他听懂了洪源话里的意思。
林宇这是在带队伍。
而且是用一种野路子,一种完全不同于机关作风的方式,在带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。
把权力下放,把思考的权利还给执行者。
这在等级森严的机关里,是大忌。
但在这个需要破局的特殊时期,这或许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钱明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抓起桌上的拐杖,撑着身子站了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这小子到底还能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!”
洪源赶紧上前搀扶。
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楼下走去。
此时。
企业司的办公室里,争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罗直树涨红了脸,手里挥舞着一本厚厚的法条,“如果允许集体建设用地直接入市,那《土地管理法》怎么解释?这是违规!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!”史清宇也不甘示弱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,“当初小岗村搞大包干的时候,符合哪条法律了?改革就是要突破!不突破叫什么改革?!”
“可是风险太大了!”冯凯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型,“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地方政府为了还债,肯定会疯狂卖地!到时候房价......”
“停!”
一声懒洋洋的呵斥,打断了所有的争吵。
林宇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。
他看着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人,从兜里掏出打火机,在手里咔哒咔哒地按着。
“吵什么吵?”
“罗直树,你那是法治思维,没错。”
“史清宇,你那是改革魄力,也没错。”
“冯凯,你那是数据理性,更没错。”
林宇站起身,走到投影幕布前。
那道蓝光打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但是,你们都忘了一件事。”
林宇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那个巨大的标题上。
“我们是在给谁出主意?”
“是给郭老。”
“是给上面。”
“我们不是在写论文,也不是在搞辩论赛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是给那辆正在高速飞奔的列车,装上一个既能让它跑得更快,又能保证它不翻车的轮子。”
“既然有矛盾。”
“那就把矛盾写进去。”
“把风险,变成可控的变量。”
“这,才叫水平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安静。
几个人看着那个背对着光的身影,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咳咳。”
门口传来两声咳嗽。
所有人一惊,回头看去。
只见那扇半掩的门被推开。
钱明静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。
老头的视线越过众人,落在林宇身上,又看了看那满屏幕的文字。
最后。
他的视线定格在林宇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上。
“敲出火星子了?”
钱明静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。
林宇翻了个白眼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“没。”
“手酸。”
“正准备罢工呢。”
钱明静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。
老头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,找了个位置坐下,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既然手酸,那就歇会儿。”
“嘴没酸吧?”
“来。”
钱明静指了指屏幕。
“给我讲讲,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名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