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,天刚亮。
财政大楼,企业司所在的楼层,静悄悄的。
史清宇、田甜甜几人顶着黑眼圈,蹲在走廊的马扎上,时不时朝那扇紧闭的司长办公室门瞄一眼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从昨晚半夜回来到现在,七八个小时,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“要不撞门吧?”田甜甜攥着把扫帚,声音发抖,“司长不会想不开,在里面......”
“闭嘴!”罗直树瞪她一眼,“司长那是被泥头车撞过都能反杀的狠人,怎么可能自寻短见?顶多在里面憋大招。”
正说着,走廊尽头传来笃笃的声响。
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。
钱明静来了。
老爷子今天没穿中山装,披了件旧夹克,脸色阴沉。
身后跟着同样凝重的秘书洪源。
“领导!”
几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。
钱明静摆摆手,示意他们噤声。
他走到红木门前,停住,侧耳听了听。
钱明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太了解林宇了。
这小子平时看着没正形,满嘴跑火车,天天嚷嚷要辞职去当首富。
但骨子里,比谁都傲,比谁都烈。
昨晚那事儿,说是大获全胜,连也家的大门都拆了。
可实际上呢?
也少进去了,那个真正掌舵的也老却毫发无伤。
郭毅为了大局,按住了这把刀。
这对林宇来说,比输了还难受。
一拳打在棉花上,那种无力感,能把人逼疯。
“开门。”
钱明静看了一眼洪源。
洪源掏出备用钥匙,手有点抖,捅了几次才捅进去。
咔哒。
锁舌弹开。
钱明静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。
“小王八羔子,想死了是吧?!”
“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以后还怎么......”
骂声戛然而止。
钱明静站在门口,僵住了。
洪源跟在后面,探头一看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没有颓废。
没有烟雾。
只有纸。
满地的纸。
白花花的A4纸铺满了整个办公室,沙发上、茶几上、窗台上都堆满了。
在那堆纸山的中间。
林宇趴在地上。
他手里的钢笔墨水写干了,笔尖在纸上划出嘶嘶的声响。
他没换墨囊,直接扔掉,又抓起一支签字笔,继续狂草。
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别扭地翘着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。
整个人透着一股癫狂。
“这是......”
钱明静颤颤巍巍走进去,脚下踩到了一张纸。
他弯腰捡起。
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,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。
标题只有一行字,却狠狠砸在钱明静的心口。
“论:精简裁撤冗余队伍的必然性与阵痛期社会托底机制”
钱明静的手一抖。
他又捡起一张。
“论:权力寻租的温床与队伍经商的毁灭性危害——致二十年后的警钟”
再一张。
“论:共同富裕的重要性。”
一张接一张。
一篇接一篇。
钱明静越看心越惊,越看越窒息。
这哪里是文章?
这是一份份带血的诊断书!
每一行字,都直指这个家肌体深处最致命的病灶。
有些问题现在才冒头,有些甚至还没影儿,但在林宇的笔下,它们狰狞可怖,正在未来等着吞噬一切。
“疯了......”
洪源捡起几张,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,差点扔出去,“领导,这、这要是传出去,是要掉脑袋的啊!”
这些东西,太超前,也太尖锐。
每一篇拿出去,都能引起一场十级地震。
钱明静没理会洪源。
他拿着那些纸,手哆嗦得厉害。
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林宇。
这个平日里玩世不恭,只想搞钱跑路的年轻人,此刻是一个孤独的守夜人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用自己的血肉,试图点燃一把火。
“写完了......”
林宇突然停笔。
最后一笔落下,笔尖折断。
他扔掉笔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纸堆里。
“嗬......嗬......”
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林宇慢慢抬头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钱明静。
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。
没有了那种无赖劲儿。
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和执拗。
“老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