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大礼堂外。
人潮涌动,却分列两旁。
没有了来时的冷漠与敌视,年轻的学生们红着眼眶,死死盯着那辆缓缓驶出的黑色红旗。
00069号车内。
隔绝了窗外的喧嚣,却隔绝不了那股炽热。
钱明静坐在后座,手里那对核桃不转了。
他透过车窗,看着那些追着车跑出好几百米,挥舞着手臂的学生。
这一幕,太陌生。
他当了几十年的官,听过无数次汇报,见过无数次“热烈欢迎”。
但从未见过这种眼神。
那种仿佛要把心掏出来,跟着你走的眼神。
“为什么?”
钱明静声音发涩,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正把玩着打火机的林宇。
“就凭你最后那几句口号?那是漂亮话,我也能说,郭毅也能说,可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,他们就信了?就疯了?”
他不解。
这帮天之骄子,是最难忽悠的。
前一秒还恨不得把林宇生吞活剥,后一秒就恨不得为他去死。
林宇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。
火苗熄灭。
他降下半扇车窗,点了根烟,让风灌进来。
“因为我叫了他们一声同志。”
林宇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飘向窗外倒退的银杏树。
“同志?”
钱明静愣住。
前排开车的司机老张手一抖,车身微微晃了一下。
副驾驶的秘书洪源猛地回头,满脸错愕。
就这两个字?
“对,就是这两个字。”
林宇弹了弹烟灰,嘴角挂着一丝自嘲。
“钱老,我问您。”
“您有多久没叫人同志了?”
“又有多久,没被人叫过一声同志了?”
车厢里瞬间凝固。
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钱明静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多久了?
在单位,是“长官”、“钱老”。
在外面,是“领导”“老爷子”。
酒局上是“老板”,生意场上是“经理”。
那个曾经代表着志同道合,代表着把后背交给对方,代表着为了同一个理想可以一起去死的称呼。
丢了。
早就丢在文件堆里,丢在推杯换盏里,丢在迎来送往的笑脸里。
洪源低下了头,看着手里的公文包。
司机老张死死攥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他是退伍兵。
很多年前,班长替他挡子弹的时候,叫的就是这个词。
后来进了机关开车,没人这么叫他了,大家都叫他“张师傅”。
“志同道合,方为同志。”
林宇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心口上。
“这帮学生不傻。”
“他们听够了官腔,看够了高高在上的指手画脚。”
“他们心里有火,只是被现实泼了冷水。”
“我没把他们当孩子,没把他们当工具,更没把他们当那些只会写文章的酸秀才。”
“我把他们当人。”
“当成能跟我一起去泥地里打滚,去给这国家补窟窿的战友。”
林宇把烟头掐灭。
“这一声同志,就是告诉他们。”
“这条路,老子陪你们一起走。”
“天塌了,咱们一起顶。”
钱明静身子一震。
他看着林宇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羞愧、震撼、动容。
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同志......”
老头子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苦涩,又滚烫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这身制服,穿了几十年,还没有这一刻来得沉重。
这一课。
不仅仅是给R大学生上的。
也是给这辆车里的人,给这四九所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结结实实上的一课。
......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浪成于微澜之间。
R大礼堂的那把火,烧穿了围墙,烧遍了整个四九高校圈。
当晚。
各大高校的宿舍楼里,灯火通明。
没人打牌,没人谈恋爱,也没人复习考托福。
所有话题只有一个——林宇,还有那一声“同志”。
P大未名湖畔。
几个准备出国的博士生,把手里的GRE词汇书扔进了湖里。
“为什么不去?”
有人问。
“因为他叫我们同志啊!”
戴眼镜的博士生红着眼吼道,“我也想当个同志!我也想堂堂正正地为这国家干点人事!而不是去大洋彼岸给人刷盘子!”
Q大工字厅前。
一份份请战书,按着红手印,堆满了校长的办公桌。
有老教授颤巍巍地拉着学生问:“那是穷乡僻壤,那是火坑,你们图什么?”
年轻的学生背着行囊,回过头,笑得灿烂。
“图个心安。”
“图个万世开太平。”
“老师,那位小林司长说了,理科铸剑,文科铸魂。”
“我们是学土木的,我们去给南河铸剑!去给老百姓修路架桥!”
一夜之间。
“同志”这两个字,成了这年头最烫嘴、也最昂贵的称呼。
它像一把钥匙。
打开了被功利和现实锁住的,那一代年轻人的热血。
财政,企业司。
传真机冒了烟。
报名表像雪片一样飞来,把地板都铺满了。
洪源领着池娉婷和史清宇,忙得脚不沾地,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疯了!全疯了!”
池娉婷抱着一摞厚厚的申请表,头发散乱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司长,截止到刚刚,报名人数已经破了三万!”
“不仅仅是应届生,还有好多已经工作的,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科员,都要去南河!”
林宇站在窗边。
他没回头。
窗外是四九的万家灯火,霓虹闪烁。
这是盛世的前夜。
繁华,喧嚣,充满了欲望的味道。
看着楼下大门口,那些连夜排队递交申请书的年轻身影。
林宇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。
空了。
“两百万原始股......”
他低声呢喃了一句,手伸进裤兜,捏住了那张薄薄的股权书。
只要留着它。
十年后,他就是千亿富豪,可以买下半个四九城,可以过上最奢靡的生活。
但他现在,不想走了。
或者说,走不了了。
赵达功为了南江白了头。
李大头为了厂子跪断了腿。
钱明静为了护他,敢跟全天下拍桌子。
还有这三万个热血沸腾的“同志”。
这局棋,他已经坐在了主帅的位置上。
退一步,就是全线崩盘。
林宇松开手。
那张股权书静静地躺在兜底。
那是退路。
但他现在,只想向前,向前!
“呼......”
林宇吐出一口浊气,转身。
眼神清明,透着股子狠劲。
“钱老。”
他看向坐在沙发上,正对着一堆申请表发呆的钱明静。
“剩下的烂摊子,交给您了。”
“选拔、培训、下派、保障。”
“这一套流程,必须严丝合缝。”
“别让兄弟们寒了心,也别让这把火,烧成了一地鸡毛。”
钱明静抬起头。
老头子的眼圈有点黑,显是一夜没睡,但精神头极好。
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。
“放心。”
“只要老头子我还有一口气,这帮娃娃的后勤,我包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