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还在冒黑烟的车头。
咋办?
砸钱。
往死里砸钱。
把纸糊的电网全换了,把单薄的铁路全连成网,把泥泞的土路全铺成水泥。
要想富,先修路。
这话说了几十年,可谁也没真正明白,这路不仅是用来跑车的,更是用来救命的!
......
列车轰鸣着驶入四九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。
从地狱回到了人间。
北方艳阳高照,干冷的风吹在脸上,像刀子刮,却让人清醒。
林宇一瘸一拐地走下车。
没有鲜花,没有掌声,也没有记者。
甚至连想来告状的御史言官都没影儿了。
只有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,静静停在站台的阴影里。
车牌:00069。
钱明静拄着拐杖站在车边,看见林宇那副从难民营里爬出来的样子,老头子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还活着?”钱明静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林宇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的胡茬子硬得像钢针。
“活着就行。”
钱明静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“有人想你想得睡不着觉。”
“谁?也青那老杂毛?”
林宇钻进车里,整个身体陷进真皮座椅里。
“他也配?”
钱明静冷笑,把拐杖横在膝盖上。
“他在光州那几个门生,现在正趴在桌子上写检讨呢。”
“你那一枪开得好,直接把那帮尸位素餐的家伙吓尿了。”
“有人弹劾你,说你军阀作风,无法无天,还要查办你擅自调动战略储备物资的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林宇满不在乎地把腿架在前座上。
“然后郭老问了一句话。”
钱明静学着郭毅的语气,慢条斯理。
“人救出来没?”
“那边没敢吭声。”
“郭老就说了一个字:滚。”
林宇笑了,扯动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这就够了。
这老头子,能处。
回到财政宿舍,林宇把门反锁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洪源想送饭进来,被他骂了出去。
几个单位的眼线想来探口风,被赵刚拎着脖子扔到了大门外。
林宇把自己扔在床上,昏天黑地地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。
梦里全是光州那几十万双绝望的眼睛,全是漫天的风雪,还有那个抱着孩子下跪的女人。
“救救孩子......救救孩子......”
林宇猛地惊醒。
他一身冷汗,床单都湿透了。
屋里一片漆黑,死一样的安静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不够。
光救这一次,不够。
下次呢?
下次川蜀的大地震呢?
下次长江的大洪水呢?
还是靠这几台老掉牙的内燃机头?
还是靠子弟们用血肉之躯去筑人墙?
那是拿命填啊。
林宇从床上跳下来,顾不上穿鞋,光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转圈。
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
重生的先知感,此刻不像金手指,倒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。
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知道那些灾难会怎么摧毁这个国家脆弱的底子。
不能等了。
再等就要死人了。
林宇冲到书桌前,一把扫开上面的茶杯和文件。
那叠也青一系送来的所谓南河问责书,他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抓起一支钢笔,铺开一张信纸。
手有点抖。
笔落下去,力道极大,差点把桌子戳穿。
唰。
唰。
唰。
一行大字,杀气腾腾地出现在纸上。
《关于全面启动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及超前布局的若干意见(草案)》。
这标题太长,太官样文章。
林宇皱眉,把纸揉成一团,扔掉。
再写。
《论:以举国之力,重铸中华脊梁——四万亿基建狂潮计划书》。
这才是人话。
林宇咬着笔杆,脑子里的东西疯狂往外涌。
特高压电网。
八纵八横高铁网。
西气东输。
南水北调。
重载货运铁路。
每一个词,都是天文数字的预算。
每一个字,都是要掏空国库的豪赌。
这东西要是现在交上去,财政那帮守财奴能当场上吊。
发改那帮精算师能拿着计算器砸死他。
也青那帮人更是会扑上来,骂他是败家子,是祸国殃民的疯子。
哪怕是郭老......
郭老敢签这个字吗?
林宇的手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半空,一滴墨水落下来,在“四万亿”那三个字上晕开,像个黑色的窟窿。
这药太猛了。
现在的身子骨,虚不受补。
这要是硬灌下去,搞不好直接暴毙。
呼......
林宇吐出一口浊气,看着那写满了狂想的手稿。
良久。
他把那叠纸慢慢折起来,塞进了枕头套的最里面,紧贴着那把冰冷的真理。
还不是时候。
还得再等等。
还得再死点人,再流点血,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再疼一点。
只有疼到了骨头里,他们才肯喝这碗救命的毒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