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123次列车的车轮碾过接缝,发出有节奏的“哐当”声。
车厢里依旧嘈杂。
那个河南大叔喝光了最后一口二锅头,脸红得像块烙铁。
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家里的几亩地、娃的学费,还有那个想盖却一直没盖起来的新房。
酒劲上涌。
大叔的眼皮开始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实在扛不住,身子一歪,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
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,混在车厢的噪音里,有种别样的踏实。
林宇把手里的空啤酒瓶轻轻放在小桌板上。
他没动,依旧保持着随意的坐姿,一条腿架在对面空座的底下,手里把玩着那个从红墙顺来的打火机。
啪嗒。
火苗窜起。
啪嗒。
火苗熄灭。
这一明一暗的光,照得刘光祖心里发慌。
刘光祖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。
刚才那十几分钟,看着林宇跟民工大叔称兄道弟,喝酒吹牛,甚至极其熟练地给大叔递烟点火。
那种自然,那种毫无违和感的市井气,让刘光祖一度产生错觉。
这哪是什么手握尚方宝剑的小林司长?
这就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。
可现在,那个大叔一睡,林宇脸上的笑意虽然还在,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,降下来了。
“刘总。”
林宇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正好穿过嘈杂的人声,钻进刘光祖的耳朵。
刘光祖身子一紧,把手里捏瘪的空烟盒攥成一团。
“在,您说。”
林宇没看他,视线落在大叔那双满是裂口、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上。
“其实那两个货,刚才满嘴跑火车,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。”
林宇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,转过头,盯着刘光祖。
“铁道,太大了。”
刘光祖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头。
“是,是很大,几百万职工,几十万公里的线......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大。”
林宇打断他,身子微微前倾,压迫感瞬间拉满。
“我说的是,它大得像个独立王国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,大得像个笼子,把一个人从生到死,都圈在了里面。”
刘光祖的喉咙滚了一下。
这话说得太露骨,也太扎心。
在这个年代,铁道系统确实是个巨无霸。
铁道有自己的学校,有自己的医院,甚至有自己的火葬场。
一个铁道职工的孩子,生在铁医,读铁小、铁中,毕业了进段里接班,犯了事进铁橘子,死了进铁道火葬场。
这一辈子,都不用跟地方打交道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铁老大”。
“小林司长,这是历史遗留问题,也是为了保障运输安全和队伍稳定......”刘光祖试图解释。
“稳定?”
林宇嗤笑一声,指了指周围。
过道里,一个年轻小伙子正把蛇皮袋铺在地上,蜷着身子往底下钻,试图在别人的脚丫子旁边找个能睡觉的地儿。
斜对面,那个喂奶的母亲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,因为奶水不够。
更远处,厕所门口排起了长队,因为有人把厕所当成了单间,锁着门在里面睡觉。
“你们在那个封闭的王国里,确实稳定。”
“高福利,高待遇,铁饭碗。”
“可你看看外面。”
林宇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。
“这就是你们保障的稳定?”
“你们在那个圈子里过得太舒服了,舒服到忘了这车厢里坐着的,才是养活你们的衣食父母。”
刘光祖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他想反驳,想说我们也辛苦,一线职工也在风雪里爬冰卧雪。
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幕,那些话堵在嗓子眼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林宇拿起桌上那包特供烟,抽出一根,扔给刘光祖。
“老刘,时代变了。”
林宇自己也点了一根,深吸一口,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“以前,国家穷,需要你们集中力量办大事,需要你们半军事化,哪怕亏本也要运煤、运粮、运钢铁。”
“那是为了国家的工业底子。”
“但现在,市场的大门打开了。”
“老百姓的口袋里开始有钱了,他们想要的不光是能走,还得走得好,走得快。”
“货主们要的不光是能运,还得运得准时,运得安全。”
林宇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。
“说回刚才那两个货的提议。”
“其实,那并不是一句玩笑话,更不是什么酒后胡言。”
“那是你们铁道,未来唯一能走活的一步棋。”
刘光祖捏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他刚才只当那是林宇手下人在拍马屁,在想方设法给南江优选捞好处。
可现在,林宇这么郑重其事地提出来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“您是说......那个什么‘优选专列’?”刘光祖试探着问。
“不只是专列。”
林宇摇摇头。
“是物流。”
刘光祖皱眉:“物流?我们也运货啊,整车皮的运......”
“那叫搬运,不叫物流。”
林宇毫不客气地打断。
“你们那叫把东西从A点扔到B点,中间死活不管,两头接驳不问,时效全看天意。”
“南江优选做的是什么?”
“是精准,是时效,是门到门。”
“现在南江优选的车队,每天在公路上跑的货车有几万辆,烧着高价油,堵在收费站。”
“而你们呢?”
林宇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你们的铁轨上,明明有大把的空闲时段,明明有大把的回空车皮。”
“却在晒太阳,在运空气。”
“这就叫浪费!这就叫犯罪!”
刘光祖被骂得缩了缩脖子。
这情况确实存在。
很多时候,去程满载,回程放空。
或者是为了保重点物资,把大量普通货物积压在货场,一压就是半个月。
货主骂娘,转头就去找了汽车运输。
铁道的货运份额,这两年其实是在往下掉的。
“所以......”
林宇身子前探,压低声音,那双眼睛在烟雾后亮得吓人。
“如果你肯低下头,把架子放一放。”
“跟南江优选合作,跟那些民营快递合作,甚至跟那些想进中国的国际巨头合作。”
“把你们的干线运输能力,跟他们的末端配送能力接起来。”
“你猜猜,会发生什么?”
刘光祖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他是干了一辈子铁路的人,虽然僵化,但不傻。
这种画面一旦在脑海里铺开,那种巨大的前景让他心跳加速。
如果铁路只负责干线,两头让那些灵活的企业去跑......
效率翻倍,成本减半。
那是泼天的富贵啊!
“可是......”
刘光祖激动了没两秒,眼神又黯淡下去。
“体制太僵了。”
“那是好多人的饭碗,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我要是敢把这块肉分出去,系统内部的阻力能把我撕碎了。”
“而且......”
刘光祖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尴尬和无奈。
“很多地方站段,私底下其实已经在干了。”
“只不过,钱没进公家的账。”
林宇笑了。
笑得有些冷,有些嘲讽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点装费嘛,车皮费嘛,好处费嘛。”
林宇随口吐出几个只有业内人才懂的黑话。
“要想发车快,先给站长拜。”
“要想车皮有,烟酒得管够。”
刘光祖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些烂事,竟然连这位久居高堂的人都知道。
“既然你都知道,既然这事儿已经在地下烂透了。”
林宇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狠狠碾灭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它翻到台面上来?”
“有些钱注定要被赚走,为什么不是国家赚?不是那些在一线累死累活的职工赚?”
“与其让那帮蛀虫把铁道这点家底掏空,不如把桌子掀了,大家重新定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