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光祖没说话。
他盯着地上那个碾碎的烟头,喉结上下滚动。
掀桌子?
说得轻巧。
他在这个位置上,每动一步,脚下都连着无数根丝线。
“您......容我再想想。”
刘光祖抹了把脸,声音疲惫。
“这事儿太大,真的太大。”
“我哪怕是老总,有些时候,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林宇没逼他。
火候到了,逼得太紧容易出反效果。
这种几十年的老观念,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。
得让他疼,让他看见血,或者看见金山。
“行,你想想。”
林宇往后一靠,重新恢复了那副二流子的坐姿。
“反正路就在脚下,走不走是你的事。”
“不过老刘,我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南江优选的车队,已经开始计划买飞机了。”
“你要是再犹豫两年,等人家的飞机满天飞,汽车满地跑。”
“你这铁道,就真的只能运煤块和石头了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是什么‘中华之-星’。”
“就算是中华神龙,也救不了你们。”
刘光祖身子一颤,苦涩地笑了笑。
买飞机?
这林宇到底多有钱?
那个华夏金控到底膨胀到了什么地步?
就在两人陷入沉默,各怀心事的时候。
过道边,那个坐在地上的蛇皮袋小哥翻了个身。
一双满是泥垢的胶鞋,正好蹬在刘光祖那一尘不染的皮鞋上。
刘光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。
但看了一眼林宇,他又硬生生把脚停住,任由那个泥印子留在上面。
这时候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,从前排座位的缝隙里探了出来。
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。
脸蛋花花的,但那双眼睛却大得吓人,黑亮黑亮的。
她盯着刘光祖那一身深蓝色的制服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破旧军装却气场吓人的林宇。
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,吸了吸快要流下来的鼻涕。
“叔叔......”
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,声音脆生生的。
刘光祖和林宇同时转过头。
刚才那股子沉重的气氛,被这一声童音瞬间打破。
刘光祖脸上那种官场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一点,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。
“小朋友,怎么了?是不是要上厕所?”
小女孩摇摇头。
她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,指了指刘光祖的大檐帽。
那帽子刚才跑的时候有点歪,现在就放在小桌板上。
正中间那个金色的路徽,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,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“叔叔,你也是开火车的吗?”
小女孩问。
刘光祖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挺直了胸膛。
哪怕是在这拥挤的硬座车厢里,那股子职业自豪感还是冒了出来。
“是啊,叔叔是铁路上的。”
小女孩的眼睛亮了。
“哇!那你一定很厉害!”
“我妈妈说了,铁路上的叔叔都是大力士!”
“大力士?”
林宇在旁边笑出了声,看着这一老一小。
刘光祖有点尴尬,挠了挠头:“为什么这么说啊?”
小女孩努力直起上半身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。
“因为妈妈说,铁路上的叔叔,能把像山一样高的煤炭背到天边去!”
“还能把好长好长的火车,像拉面条一样拉着跑!”
“我妈妈还说,只要看见穿这身衣服的叔叔,就不用怕迷路了,因为你们知道回家的路在哪儿!”
刘光祖没动。
他看着小女孩那双充满崇拜和信任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成年人的算计,没有利益的纠葛,没有体制内的那些弯弯绕。
只有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像山一样高的煤炭。
像面条一样的火车。
这是底层职工家庭里,对于这份职业最朴素、也最豪迈的描述。
刘光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,眼眶发胀。
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种评价了?
在大楼里,听到的只有汇报、只有数据、只有互相推诿和扯皮。
在外面,听到的是骂娘,是抱怨买票难、服务差、车厢脏。
可在这个孩子的眼里。
这身皮,代表着力量,代表着方向,代表着希望。
“叔叔,妈妈还说,铁路可以到达很多地方。”
小女孩把手里的半个苹果核攥得紧紧的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全是希冀。
“那什么时候可以修到我的家乡呢!”
“那样的话,我和妈妈就可以不用隔着那么远,不用花费那么长的时间,快快的回家了!”
刘光祖拿着啤酒瓶的手一哆嗦。
他看着这个孩子。
又看了看坐在旁边,正一脸局促地把蛇皮袋往座位底下塞的年轻母亲。
那是从大山里出来的。
这一路,要转汽车,转拖拉机,最后还得走几十里的山路。
这趟K123,只是她们漫漫回家路上的其中一段。
“小朋友,你家在哪儿啊?”刘光祖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在怒江那边。”小女孩脆生生地回答,“很高很高的山上,出门要坐溜索,
刘光祖沉默了。
怒江。
那种地方的地质条件,那就是工程禁区。
要修铁路进去,那得在大山肚子里掏洞,在悬崖峭壁上架桥。
造价?
那是天文数字。
按照铁道部现在的“投入产出比”计算公式,那种线路,一百年也收不回成本。
“这个……”刘光祖喉咙发干,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地质构造,什么经济效益,什么十五规划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把他刚到嘴边的官腔给按了回去。
林宇把手里的烟头在窗沿上摁灭。
他没看刘光祖,而是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那张常年冷硬、杀气腾腾的脸上,此刻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。
林宇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女孩那张被寒风皴裂的小脸。
有点糙,像沙纸。
“会的。”
林宇看着她,认真地说道。
“一定会的。”
“叔叔答应你,未来会把铁路从这边修到那边,让你快点回家好不好!”
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:“真的吗?可是山好高哦,车车爬不上去。”
“不爬。”
林宇抬起手。
他在满是浑浊空气的车厢里,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动作。
从左边,到右边。
没有任何弯绕。
就是一条笔直的线。
像是把空气劈开了。
“咱们不爬山,也不绕路。”
林宇指着那条虚无的线,声音不大。
“遇山,炸山。”
“遇水,架桥。”
“叔叔给你修一条直的路。”
“不用溜索,不用走路。”
“你坐上车,睡一觉,睁开眼就到家了。”
“恩恩!好的!谢谢叔叔!”
小女孩虽然并不明白,林宇这个承诺背后到底代表着多大的工程量,代表着多少吨炸药和多少亿的资金。
但她看懂了那个手势。
那是从这里拉到那里。
给两座高高的山头,划了一条直线。
那是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