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紧。
四九城的夜空被映得发白,雪片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乱舞。
K123次列车吭哧吭哧地喘着气,滑进了站台。
车门刚开,钻心蚀骨的冷风就夹着雪沫子往脖领里灌。
刘光祖打了个激灵,紧了紧大衣,看着漫天飞雪,反倒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一路,魂都在铁轨上颠散了。
但这罪,受得值。
“好大的雪啊。”
“好兆头啊。”
刘光祖伸手接了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,咧嘴笑了笑。
他正准备回头喊那位下车。
一阵低沉的引擎声,盖过了风雪的呼啸。
站台上,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。
一道雪亮的车灯撕破夜幕,两束光柱笔直地刺过来。
紧接着,一辆黑色的轿车,无视了禁止车辆驶入的警示牌,大摇大摆地压着积雪,停在了软卧车厢的门口。
车头那面红旗立标,在雪夜里红得刺眼。
00069。
看到这个车牌,刘光祖脚底板一滑,差点没跪地上。
这车牌,只要是在四九混过体制的,谁见了不哆嗦?
那尊真神的座驾。
车门推开。
一条裹着厚毛裤的腿迈了下来,接着是一根深褐色的实木拐杖,“笃”的一声,杵在结冰的地面上。
钱明静披着件军大衣,头发上落了几片雪。
老头子站得笔直,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算计的眼睛,这会儿正死死盯着车厢门口。
“回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,混在风里,有点哑。
没有寒暄,没有握手,更没有鲜花和红毯。
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三个字。
但听在刘光祖耳朵里,这分量比领导在台上讲两个小时都要重。
这是家长接孩子回家,也是老帅接爱将凯旋。
车厢里,林宇探出头。
旧军装的领子竖着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,一脸倦容,眼圈黑得像熊猫。
他看见钱明静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老头子,我回来了。”
说完,他把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破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瘸着腿就往下跳。
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。
钱明静手里的拐杖动了动,想去扶,但最终忍住了。
只是那张老脸上的皱纹,在那一瞬间舒展不少。
“上车。”
钱明静转身上了后座。
林宇也没客气,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。
车里暖气开得足,热浪扑面而来,驱散了满身寒气。
林宇舒服地哼哼一声,瘫在真皮座椅上,像是一堆没骨头的肉。
“那个谁,老刘。”
车窗降下来一半,林宇冲着还在风雪里发愣的刘光祖招了招手。
“愣着干啥?你也上来,有正事。”
刘光祖受宠若惊,连忙答应着,屁颠屁颠地钻进后座,坐在钱明静旁边,大气都不敢喘。
红旗车启动,缓缓驶出站台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刮器刮过玻璃的沙沙声。
林宇在身上摸索半天,回头冲着钱明静伸出手,手指头勾了勾。
“火。”
钱明静翻了个白眼,从大衣兜里掏出那个被林宇顺走过无数次的打火机,扔了过去。
“啪。”
火苗蹿起。
林宇深深吸了一口,那股辛辣的烟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让他觉得这身子骨算是活过来了。
他吐了个烟圈,从帆布包的夹层里,掏出一个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也不说话,反手就往后座一甩。
文件袋“啪”的一声,砸在刘光祖的大腿上。
刘光祖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钱明静瞥了一眼,没动。
“给谁的?”钱老头问。
“给你的。”林宇头也没回,看着窗外的飞雪,“还有给郭老的。”
钱明静伸手拿过文件袋,绕开封口的白线。
里面是一叠A4纸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这是林宇在那个晃得人想吐的绿皮车上,趴在小桌板上敲出来的。
借着车窗外路灯的光,钱明静看清了最上面的标题。
《关于铁道系统,改革组建铁道集团进入市场化运营若干意见》
也就是一眼,钱明静手里那对核桃就不转了。
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迅速往下翻。
第一页,政企分开。
第二页,网运分离。
第三页,全国高速铁路网规划草案。
第四页....
越看,钱明静的手抖得越厉害。